第394章 第394章
32
案发时间:一九五九年十一月三日。”
卷宗里记载,那年深秋的清晨,粮站职工如常推开仓库大门,准备搬运当日供应的米面,却骇然发现本该当值的三名保管员踪影全无。
更令人心惊的是,三座储粮仓竟在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接到报案后,区刑侦大队迅速抵达现场。
粮站深处那间值班室门锁紧闭,主任取来备用钥匙打开铁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涌出。
一名老保管员倒卧在地,后脑遭受钝器致命击打。
另两名年轻保管员则被反绑在椅背上,彼此咬定对方才是真凶。
而粮库大门的钥匙,正静静躺在死者手旁不远的水泥地面。
两人均无法洗脱自身嫌疑,警方也缺乏决定性证据锁定罪犯。
鉴于案发时房间处于内部反锁状态,此案最终悬而未决,两名值班人员至今仍作为嫌疑人被拘押候审。
贾春明合上那本边缘泛黄的案卷,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纸面。
这起陈年旧案在他心中渐渐显露出模糊形状——依据两名嫌疑人的供述,当晚是死者主动邀约共饮,连酒也是死者亲手带去。
倘若属实,死者极可能与行凶者相识,甚或是同伙关系,最终或因分赃不均遭致杀身之祸。
但有个关节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仓库中那堆积如山的粮食,足有十数吨之多。
凶手究竟凭借什么方法,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将其运走?仿佛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凭空生了双翼,悄然没入深浓的夜色。
他暂时按捺下这个无解的谜团,将案卷搁置一旁,伸手取来另一份档案。
纸张上记载着四九城暖瓶厂的一桩往事:女会计杨楠携带万元公款消失无踪,至今杳无音信。
杨楠在厂里任职已十三年,素来行事谨慎细致,经手发放薪款从未出过差错。
这样一个将职责视若生命的人,为何会突然携巨款人间蒸发?是贪念乍起,还是被迫为之?
这情节令贾春明想起前世另一桩悬案——河北某机械厂的女出纳李扬,同样在一次例行取款后失去踪迹。
当年侦查持续多年未果,直至二十一年后旧屋拆除,施工者才从水泥地下掘出遗骸。
两案之间,仿佛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线。
他倏然起身,将其余档案锁进铁柜,只抽出杨楠案的卷宗夹在臂下。
自行车碾过满地枯叶,二十分钟后,他已走进东城分局的门厅。
“贾副支队长!”
走廊里有人挺直身板敬礼。
贾春明略一点头:“谢坚在不在?有急事。”
对方即刻应声:“谢大队长正在审讯室,我马上去请。”
“告诉他,我在办公室等。”
杯中的茶还未凉透,谢坚已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房间。
他额角沁着薄汗,目光落到桌面的卷宗上:“副支队长,有什么安排?”
贾春明将卷宗朝他面前一推,纸页擦过桌面发出簌簌轻响。
“先看这个。”
他的嗓音低沉平稳,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骤然凝固。
谢坚的视线落在展开的文件上,瞳孔猛然一缩。
他倏地抬头看向桌对面的贾春明,话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震动:“贾队,这是……暖瓶厂那起旧案?它怎么会在您这儿?”
贾春明坐姿端正,神情肃然:“张支队长指示,局里要系统清理历年积压案件,由我牵头。
我选它作为开端。”
“您亲自负责?”
谢坚几乎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不妥,但惊愕已完全写在脸上。
贾春明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卷宗上:“谢坚,记录显示你是当年办案组成员。
把当时所有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谢坚定了定呼吸,记忆缓缓铺开:“失踪的会计名叫杨楠,三十七岁,家中有父母、丈夫和两个孩子。
我们多方走访的结果一致:她为人极其安分守己、责任心强。
因此,当年内部倾向认为,为了一万元就抛弃家庭,不符合她一贯的性情逻辑。”
“抢劫的可能性排查过吗?”
贾春明追问,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
“仔细推敲过。”
谢坚摇头,“从银行到厂区那段路,当时正是热闹街市,白日里人来人往。
若发生公然劫案,不可能毫无目击者或引起骚动。
这一可能性当年已被排除。”
贾春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她的社会关系网呢?有没有深入调查——是否存在‘熟人下手’的可能?”
“认识的人?”
谢坚愣了一瞬,这两个字像一块冰坠入心湖,激起无声的寒意。”您的意思是说……”
“一个生活刻板、行事极其规律的人,”
贾春明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却在每个月固定取钱的那一天,连同钱款一起人间蒸发。
这本身就是最不寻常的信号。
我的判断是:有人摸透了她的习惯,在银行周边守候,用一件必须立刻处理的家庭急事作为理由,将她引到无人之处。
那里,才是真正的现场。”
他合起档案,站了起来,外套已经搭在手臂上。”带上几个人,立刻去杨楠家。”
谢坚在原地停顿了一刹,直到贾春明的身影掠过门边,才迅速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停在了杨楠家门前。
开门的正是她的丈夫林雄。
看清门外是谁,他眼底骤然腾起一团压抑了许久的火,嗓音沙哑:“你们又来干什么?这个家……早就被你们搅得不成样子了!”
贾春明的视线越过他,落向屋内——几个衣衫简旧的孩子正怯生生地望过来。
他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调沉了几分:“林雄同志,这三年的日子你们怎么熬过来的,我们能想到。
这起案子,局里从未正式撤销。
今天过来,是因为发现了新的线索。
如果你觉得这又是打扰,我们现在就离开。”
林雄脸上的怒意骤然凝固,随后肌肉轻轻抽动,一种交织着怀疑与微弱期盼的神情慢慢浮现。”您……您是说,我妻子那件事……还有希望?”
贾春明注视着他,目光里有清晰的沉重与坦诚:“三年时间不短,但我们没有放弃追查。
如今,我们找到了一些可能被遗漏的痕迹。
如果你还想替杨楠讨个说法,我们需要你帮忙。”
林雄的肩膀先是垮了下去,随即又猛地绷紧。
他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公安同志,您这话当真?我媳妇那桩案子……真有眉目了?”
“是。”
贾春明肯定地点头,“我们一直在查。
现在,需要你仔细回忆所有
“这次会来,是因为我们掌握了一些新的情况。”
贾春明说完,林雄怔怔站着,积压了三年的苦楚猛然冲上眼眶。
他鼻尖一酸,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厉害:“你们……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啊?杨楠不见之后,我的工作没了,两个孩子也被劝退……这些年,我们一家是怎么在邻里眼光里熬过来的,你们明白吗?”
贾春明没有接话。
这个年代的光景,他何尝不懂。
目光扫过墙角那两个瘦小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朝林雄重重颔首:“林雄同志,这案子若是真不想再碰,我们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
想让你爱人安息,你就得把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们。”
林雄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连连点头:“公安同志,只要能给杨楠一个公道,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们问吧,我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贾春明直切正题:“杨楠失踪之前,平时和谁来往最密切?走得最近的是谁?”
林雄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她……她平时就是厂里、家里两头跑,不爱和人走动。
真要说得上亲近的……恐怕只有隔壁住的我表弟和他媳妇了。”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吗?”
贾春明追问道,语气肃然。
林雄又努力回想了一阵,最终还是摇头:“没了。
她性子闷,没什么朋友。”
贾春明眼神一沉,紧接着问:“你表弟一家,现在还住在隔壁吗?”
“早就搬走了,”
林雄下意识回答,“两年前就搬去他媳妇娘家那边了,这屋子交给街道租出去了。”
贾春明心头蓦然一紧。
某个隐约的推测骤然清晰起来。
他转向身后的谢坚等人,低声说:“走,去隔壁看看。”
几人转眼便到了邻户门前。
贾春明抬手叩响门环,提高嗓音道:“有人吗?东城分局的,麻烦开一下门。”
门很快拉开一道缝,一位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来。
见到门外站着几位穿公安制服的人,她神情骤然变了,话音里透着虚:“警察同志……您几位这是?”
贾春明留意到她脸上压不住的惊惶,目光悄然扫过整个院子。
当视线划过左边那棵老枣树时,他眼神忽地凝了凝——树根周围的土色似乎和边上的地不太一样,那儿垫着的几块石板也摆得有些别扭。
连日查访的线索与职业的本能在此刻交汇,让他心头骤然一沉。
可他面上仍旧平和,甚至还宽慰似的笑了笑:“别怕,这位大姐。
就是常规问问情况,了解些事情。”
说着便很自然地跨进院门,谢坚几人跟着走了进来。
贾春明看了看这处拾掇得干净整齐的小院,像是拉家常般问道:“您怎么称呼?在这儿住挺久了吧?”
“我、我叫王丹妮,”
妇人两手攥在一起,答得又急又快,“这房子是我爱人在水产局当司机,我们搬来……差不多三年了。”
贾春明点了点头,仿佛闲逛似的在院子里慢慢踱了几步,可眼神却像篦子一般,不漏过任何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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