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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碎石路上的伏击


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碎石上,声音被雾吞了一半。

初月左手抓着石壁,指甲嵌进裂缝里,缝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苔。她睁开眼,右眼望出去全是重影——两个月亮、两道石壁、两片碎石路叠在一起,晃得恶心。她闭上眼,再睁开,还是重影。寒潭的水从道袍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摊,混着碎石间的泥沙,浑了。

她没顾上擦脸。

左手从石壁上移开,往前摸索。碎石棱角硌在掌心,有一块嵌进左掌还没愈合的伤口里,她吸了口凉气,没拔。手指继续往前探,指尖触到了温热的东西。

黏的。

把手收回来,凑近左眼。光太暗,雾里只有一点惨淡的散射光,看不清颜色,但血腥味很近,近得像是刚离开血管。她把手指在道袍上蹭了一下,手背又蹭到一片湿的。

谷青崖在哪儿。

凭着记忆往右前方挪了半步。右肩撞上碎石路旁一截枯树根,伤口被牵扯,钝痛沿着脖子窜上后脑。她咬住下唇没出声,左手往前摸,指尖碰到一只冰凉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一道旧疤——是谷青崖的右手。

初月攥住那只手,手指搭在腕脉上。脉还在跳,但跳得慢,慢得不对劲,每一次搏动之间隔着的空白太长,像是中间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指腹摸到小臂内侧——在腕骨往上两寸的位置,皮肉凹陷,一个圆形的窟窿,边缘往外渗着寒气,不是血的热,是冰的冷。

木钉。

她把手往上移,摸到他肩胛骨外侧,又一个窟窿。再往下,腰侧,第三个。三根木钉贯进身体,阴冷的气息从钉口往外渗,他的经脉被封死了,灵力在体内淤积,散不出去,像堰塞湖倒灌。

谷青崖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或许在初月攥住他手腕时就醒了,只是没力气睁眼。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低哑的干呕。指甲在碎石上挠了一下,抠住一块松动的石片,抠得很紧。

“别说话。”初月把声音压得很低。

她把他的手放回地面,左手撑着碎石路站起身。右眼的视野里人影晃动,她闭上右眼,只凭左眼辨识——雾气里一个人形轮廓正在往前迈步,脚底踩在碎石上,碾出细碎的摩擦声。那人走路的节奏很慢,不是警惕的慢,是悠闲,像在散步。

初月左袖暗袋里的黑色琉璃珠微微一震。

郁汌。

她的左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指尖触到无不为的剑格。冰凉的金属让她的手指弹开了一瞬——那把剑上还沾着她的血,沾着认主时从掌心渗出来的血。她指节弯了一下,重新握住剑柄,没拔。现在不是拔剑的时候。她在水里泡了太久,体温被潭水抽走了大半,左臂的肌肉又开始痉挛,从肘部往手腕窜,一股细密如针扎的麻。

“这小崽子命硬。”

郁汌的声音从雾里飘过来,低低的,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钉了三根才肯倒下。”他停了半步,脚边有什么东西被他踢了一下,骨碌碌滚动的声音碾过碎石,停住了。初月听见他弯腰,捡起来,指甲掐进木头里——那是第四根木钉。

“你猜第四根会钉在哪?”

他把木钉抵在指腹上转动,木头纤维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雾里传得清楚。初月听见他走了两步,走到谷青崖身边,鞋底踩在碎石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谷青崖没有出声,但初月听见他的手指又在碎石上抠了一下,那声音急促。

初月把左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身侧。左臂的痉挛已经从肘部窜到了肩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她用右手指甲掐进左臂内侧一处旧伤疤,用力掐,掐到温热——血从指甲缝底下渗出来,疼痛盖过了痉挛的麻。

“第四根。”郁汌把木钉在谷青崖额头上方悬停。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谷青崖的脸,然后直起身,把木钉收进袖口。

“算了。”他转过身,面朝初月,“留个活口,好让咱们国师大人跪着说话。”

初月没有回答。

她盯着雾里的人影,左眼捕捉到一个细节——郁汌右手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从腕骨裂到袖口,布料的裂口处有一点深色的水渍。那是寒潭的水,说明他去过水边,去过她背篓遗落的地方。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着了。”郁汌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太极扣。”

他把那两片小小的金属扣在指间一搓,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声音在雾里回荡。初月的身体先于意识产生了反应——喉咙猛然闭合,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右眼角剧痛地痉挛,眼前的雾气开始变形,碎成一片一片的灰白。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疼痛把刚涌上来的闪回压了回去。

那声音太像铃铛。

师傅的银铃。

暗门合拢前,师傅浑身是血地站在门缝里,手中的银铃脱落,坠入无底裂缝。铃铛在下坠中发出的声音,和太极扣撞击声几乎一模一样——金属撞击石壁,每一下都在敲初月的骨头。她用指甲又掐了一下左臂内侧已结痂的旧伤,这一次掐得更深,血珠从指缝间滚落,滴在碎石上,滋的一声被冷石吸干。

郁汌在她面前七步处停住。

他把太极扣从指间抛起来,接住,再抛,再接。金属在空气里翻转,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嗡鸣。初月闭上右眼,左眼盯住他的手势——他在测算,测算她不靠右眼能捕捉到多少信息。

她没让他算完。

初月往前迈了一步。脚步不大,但踩得很稳,碎石在她脚下陷下去了半寸,水从鞋底挤出来,在地上印了半个湿痕。她这一步不是为了靠近他,是为了挡住谷青崖——她的身体正好挡在郁汌和谷青崖之间。

“太极扣。”她的声音干涩,像刀刃擦过磨刀石。“哪来的。”

“师父给的。”郁汌把太极扣攥在手里,五根手指慢慢收紧,金属在他掌心被挤压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难听声响。“华胥真人入土那日,我亲自从他法衣上解下来的。这些老道士真有意思,死了还要系那么多扣子,我解了七道才找到这个。”

他说到“入土”两个字时,故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

初月的右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她的鼻腔里涌起一股焦苦的气味——那是幻觉,是道袍燃烧时的檀香混着血肉烧焦的味道。但那味道太逼真,逼真到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没露声色。

初月把手从腰间剑柄上移开,垂下左臂,右手伸进左袖暗袋,指尖触到了黑色琉璃珠。珠子的表面微微发热,震动的频率在加快——郁汌在动。不是往前,也不是退后,是往右移了一步,然后往左,又往右,身法飘忽,没有固定方向。

他在测试她。

看她用哪只眼在看。

初月闭上眼睛,把右眼也闭上了。黑暗中,黑色琉璃珠的每一次震动都在她的感知中留下一个细微的波纹——像石子投进水潭,涟漪的圆心就是郁汌的真身位置。他再怎么飘忽,也飘不出寒潭水汽的承载。水汽在流动,他身体的温度在雾中留下一条微不可察的热痕。

初月睁开了左眼。

“太极扣不值钱。”她开口。“师父法衣上的扣子一共十一颗,你解了七颗才找到太极扣,说明你不认识它,只是看它嵌在衣领最里层才捡的。”

郁汌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颗被捏得变形的太极扣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半圈,停在初月左前方三尺处。

“那第四根木钉。”初月盯着雾里他的轮廓。“你收进袖口,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绥远只给了你三根,第四根是你自己削的,木料不对,钉进去也封不住经脉。”

雾里沉默了片刻。

郁汌笑了。笑得很轻,像碎纸片被风吹起刮过石板。

“眼瞎了,脑子还在转。”他把手从袖口伸出来,指尖夹着那根木钉,随手往地上一掷。木钉插进碎石缝里,钉尖入地两寸,没倒。“那你就猜猜,接下来我打算做什么。”

初月没有回答。

她的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指尖触到无不为的剑格时,她摸到了一条新的裂纹——从剑格往剑脊延伸,比上次她摸到时长了一寸。这把剑撑不住了。认主那天她在密室里用血喂它时,就已知道这把剑的材质有过暗伤。

她握住剑柄,缓慢拔出。

剑身滑过剑鞘内侧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不是尖锐的金属声,是砂纸磨在木头上的那种涩。无不为的剑身暴露在雾气里,裂纹从剑尖延伸至护手,每一道都在轻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纹内部往外挤。

谷青崖听见了拔剑的声音。

他的手指又在碎石上抠了一下,这一次抠得更用力,指甲缝里有碎石碎屑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想翻身。木钉贯入的肩胛骨在地面上蹭了一下,钉子在皮肉里微微移位,疼得他弓起背,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压住的惨叫。

郁汌低头看了他一眼。

“别动。”郁汌的语气像在教训不听话的狗。“你师父在,我暂时不碰你。”

他把脚尖踩在太极扣上,金属在碎石与鞋底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他没踩碎,只是踩着它,碾了碾。

“国师。”郁汌抬起头,隔着雾气直视初月。“你的弟子被你教得不错,挨了一剑又一剑,就是不倒。但我发现他有一个弱点。”他顿了顿。“他跟谁都能玩命,唯独会挡在你前面。也就是说,要他老实,不用打他——打你就行。”

初月的左臂肌肉突然剧烈痉挛。

这一次痉挛不是从肘部开始的,是从肩膀往手腕窜,整条手臂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抽。她右手还握着剑,但左臂不受控制地扬起,手肘撞在自己胸口上,撞得闷响一声。她咬紧牙,用右手的剑柄抵住左臂的肘弯,用力压下去。

左臂被压回身侧。

她呼吸变得急促,但眼神没乱。闭着右眼,左眼锁定郁汌的位置——他在雾里往左跨了半步,又跨回来,手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白瓷瓶,从她遗落在水边的背篓里拿出来的。

牵机丹的解药。

“你这背篓里的玩意儿不少。”郁汌把白瓷瓶举到眼前,晃了一晃,里头有液体晃动的声音。“这一瓶我没认出来,但闻着药味像是解毒的。你先前中过什么毒?”

初月握剑的手指收紧。

那是给谷青崖准备的解药。谷青崖在黑牢时期被喂过半成品牵机草,体内有余毒,她在那几天里连夜赶制了解药,藏在这一瓶里。瓶子不大,只有拇指高,淬着青瓷瓶最粗糙的釉,是她在药王谷村寨的炉灶旁用土窑烧出来的。

郁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把瓶子往地上一丢。

瓶子摔在碎石上,碎了。液体泼出来,渗进碎石缝里,药味弥漫开,苦的,带着甘草和当归的甜腥。他伸脚踩在碎片上,碾了一下,碎瓷嵌入泥泞。

“说说看。”他把脚收回来,鞋底沾着碎瓷与药液。“你的人在我手上,你的剑快断了,你的背篓落在我这儿。你还有几样东西能拿来跟我说话?”

初月没看地上的碎瓶子。

她看着郁汌,看了两息。

“剑。”她抬手,把无不为横在身前。“这一样就够。”

郁汌没有应声。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脚尖伸到太极扣底下,一勾,一挑,太极扣从碎石上弹起来,被他踢高,划过雾气的弧线,砸在初月脚边的碎石上,弹了两下,停住。

金属撞击石面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后山反复回荡。

初月的耳朵嗡了一下。

那一声太响了,响得她右眼角又开始痉挛。但她没有低头看太极扣。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等。等她低头,等她伸手去捡,等她露出片刻破绽。

初月没动。

太极扣就停在她左脚前一步的位置,半截嵌在湿泥里,金属表面沾着碎石屑和草根。那是师父的遗物,师父衣领上第十一颗扣子,贴在他脖颈最近的位置。她记得那枚扣子嵌在青布法衣上的样子,扣眼磨得发毛,线脚是师父亲手缝的。师父左手的针线活儿不精细,针脚歪歪扭扭的,一道长一道短。

她盯着太极扣,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痉挛。

郁汌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身形一晃,欺身而近。初月侧身撤步,左臂痉挛限制了她的招架角度,她只能用右手执剑格挡。无不为斜削而出,剑锋破开雾气,扫向郁汌的脖颈。郁汌没躲——他伸出右手,赤手接住了剑锋。

剑刃嵌进他的掌心,皮肉切开,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但他五根手指死死攥住剑身,裂纹在他的手指底下剧烈震颤,发出玻璃碎裂前的尖啸。

初月往回抽剑。抽不动。

郁汌攥着剑身,往自己怀里一拉,初月被他拉得踉跄半步,身形前倾,他的脸近到能闻见她头发里寒潭水草的腥味。

“国师。”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我没打算今晚杀你。杀你太浪费了,你活着才有意思。我今晚只要一样东西——”

他把剑身往下一压。

无不为的裂纹从护手延伸至剑柄,整把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剑尖扎进碎石,入地三寸,被他攥着压弯,弯到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跪。”

他松开了手。

无不为剑身反弹,震开初月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旧血痂被震脱,鲜血从裂口淌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流。她后退半步,右脚踩在太极扣上,金属硬质的触感透过靴底传到脚心。

郁汌低头看着碎石地上那把已经弯出弧度的剑,伸脚,把太极扣从初月脚边往外一勾。

太极扣在地上滚了半圈,被他踩在脚下。

他加重脚底的力度,泥泞从金属边缘挤出来,太极扣半陷进碎石与泥巴的混合物里,表面被砂砾磨出细小的划痕。他踩了一下,碾了一下,然后抬起脚——泥泞在上面黏着,扯出细丝。

“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倒茶。

初月站在原地,身形没动。

但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被外力压弯的,是她自己的腿在抖。左腿的肌肉从大腿根往下,一股细密的颤,颤得膝盖发软,颤得脚底踩不稳碎石。她从寒潭里出来之后就没站直过,体温被潭水抽走了大半,左臂痉挛扯乱了全身的平衡,经脉裂伤的钝痛一直在后脑嗡嗡响。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碎石硌进膝盖骨,隔着湿透的道袍,硌出一圈钝痛。她没有跪实,但那一瞬的姿态已经变了——她不是站着的,是半蹲半跪,右膝抵在碎石上,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扎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郁汌低头看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就对了。”

谷青崖在碎石路边缘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那不是话,是从喉咙底挤出来的、被木钉封死的怒吼,声音碎得不成形,混着他嘴里涌出来的血沫,溅在碎石上。他在翻身,不顾肩胛骨的木钉在皮肉里搅动,想往初月的方向爬。

郁汌没看他。他盯着初月,盯着她半跪的姿态,等着。

初月没有抬头。

她的右手还握着剑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抠进掌心,第一下只是触及皮肤,第二下掐进皮肉,第三下抠到底——掌心的旧伤口被指甲重新撕开,一股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挤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

一滴血落在碎石上,溅开一星暗红。

她没有跪实。

膝盖在碎石上撑了一下,她借着剑柄的支撑,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每一寸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拔河,但她站起来了。右膝的碎石印子嵌进皮肉,道袍上沾着湿泥和细小的砂砾。

郁汌的笑容淡了一分。

初月抬起左手,把掌心渗出的血在道袍上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左眼看着他。

她说了一个字。

“不。”

郁汌看了她两息,忽然把手往袖子里一缩,转身,朝谷青崖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第四根——”

他的话没说完。

初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太极扣旁边的碎石上,压出一声脆响。她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郁汌后背。

“你可以试试。”

四个字,说得平,但郁汌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初月——她的右眼已经闭上,左眼盯着的不是他的脸,是他后颈第三根脊椎的位置。那是出剑的落点。她的右手在抖,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剑身在震颤,裂纹在剑脊上延伸,已经快到剑格了。

但她没有移开剑尖。

郁汌把手从袖口抽出来,指尖已经空了。那根木钉被他收回去,或者是丢掉了,反正不在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初月膝盖上的泥印,又看了看她掌心还在往外渗的血,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把太极扣从泥泞里踢了出来,脚尖一拨,太极扣滚到初月脚前,沾满了湿泥和草根。

“捡起来。”他说。“捡起来,今晚就到这儿。不捡,第四根木钉进他的额头。”

初月低头看着太极扣。

碎石上的血从她指缝间滴落,一滴滴落在湿泥上,洇开,又被冷石吸干。四周寂静,只有血滴落在石头上的一点声响,还有远处寒潭水在石缝里流动的低吟。

她没有弯腰。

一只夜鸟从后山深处飞起,翅膀扑棱了两下,叫声尖锐,从雾里穿过去,又消融在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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