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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血泊中的笑容


东南角枯井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声音其实不大。

但贴着地皮滚过来,震得偏殿的窗棂格格作响。

头顶的横梁上,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

祝清时右手瞬间按住腰间的剑柄。

拇指顶着剑格。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没动。

左手掌心那道划开的血口子跳着疼。

那个用毒血写下的‘巽’字,边缘已经干结,扯着皮肉发紧。

外头风很大。

风里夹着禁军的铜哨声。

尖锐。

短促。

一声连着一声。

“五殿下……封锁……”

断断续续的喊声从暗渠那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

祝清时侧了侧耳朵。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全是发苦的血腥气,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忽然觉得渴。

嗓子眼干得要冒烟。

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左膝的旧伤在阴冷中泛起一阵钝痛。

有生锈的铁钉在凿骨头的那种疼。

他把重心移到右腿上。

皮靴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左脚的靴筒里好像进了一粒碎石子,硌着脚心。

他没理会。

左手轻轻按在榻沿的木雕花纹上。

木头是凉的。

莲花纹的雕花有一片花瓣缺了个角,有些硌手。

榻上传来极其微弱的抽息声。

那是初月。

刚才的震动,让她左肩胛骨里的那把黑色匕首晃了一下。

金属刃口摩擦着骨缝。

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响。

祝清时没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破碎的窗户。

窗纸早烂了。

夜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

“调虎离山。”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沈御,你那边千万别出事。”

他握剑的右手紧了紧。

掌心的冷汗腻在剑柄的缠绳上,有些滑。

屋子里太黑了。

残烛早就熄了。

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

只有初月右眼眶里那点微弱的黑芒,明明灭灭。

照不亮半步远的地方。

祝清时觉得胸口有些闷。

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

昨天一天没吃东西的空虚感,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冒了出来。

他咬了一下舌尖。

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之前强行运功压制毒纹,胸腹间的旧伤早就裂开了。

里衣贴在皮肤上。

湿黏黏的。

随着他的呼吸,伤口一张一合地疼。

他没去管。

腰带上的搭扣松了一格,金属扣环在甲片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

注意力全放在窗外的风声里。

风声变了调,呜呜咽咽的。

风声里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像是湿透的烂泥砸在石板上。

啪嗒。

啪嗒。

声音极快地逼近。

砰的一声巨响。

一团粘稠的黑影撞碎了残存的窗棂。

碎木片四下飞溅。

几块尖锐的木刺打在祝清时的银色铠甲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又弹开落进地砖的缝隙里。

黑影直扑软榻。

是郁汌。

他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

随着动作在风里甩。

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黑红的血。

一股发霉的木头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冲满整个偏殿。

郁汌的速度极快。

他仅剩的左手往前探出。

五指弯曲,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带着凌厉的风声。

目标是初月那满是血污的脖颈。

祝清时没有退。

锵——

长剑出鞘。

剑身与内鞘剧烈摩擦。

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他咬紧后槽牙,把胸腔里的浊气咽了下去。

强行提了一口气。

胸腹间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

旧伤彻底崩裂。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腰线流进腰带里。

内息在经脉里乱撞。

眼前黑了一下。

但他挥剑的手没有丝毫迟疑。

剑锋精准地切入郁汌左肩的皮肉。

没有遇到多少阻碍。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偏殿里回荡。

郁汌的整条左臂被齐根斩断。

断臂带着惯性。

啪地一声掉在榻前的脚踏上。

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郁汌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重重地砸在榻沿。

初月受了震荡。

原本瘫痪的左臂无力地滑落,垂在半空。

她右眼眶处的黑纹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墨绿色的液体顺着眼角往下淌。

滴在枕头上。

洇开一小片水渍。

郁汌没有痛呼。

他扭过头,看着祝清时。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

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祝清时。”

他笑出了声。

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气泡音。

喉咙里有血在翻滚。

“你斩我双臂又如何?”

他往后退了半步。

身子摇晃着。

伤口喷出的血溅在榻沿上。

“她的命,我收下了!”

祝清时手腕一翻。

剑气激荡而出。

郁汌的身体像个破烂的麻袋一样被震飞出去。

重重地摔在偏殿中央的汉白玉地砖上。

地砖裂开了几道细缝。

郁汌躺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有手了。

但他还在笑。

他猛地弓起背。

用左肩那截参差不齐的断骨。

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胸膛。

骨头刺破皮肉。

咔嚓。

肋骨断了。

那截残肢硬生生挤进了胸腔里。

祝清时眼皮猛地一跳。

提剑冲了过去。

来不及了。

郁汌的残肢在胸腔里猛地一搅。

他亲手捏碎了自己的心脏。

一团浓重的血雾从他胸口爆开。

血雾没有散去。

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根极细的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

嗖地一下窜向软榻。

直直地钻进初月的右眼。

初月在深度昏迷中,猛地扬起脖颈。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她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

那是神魂被撕裂的震荡。

她的背脊向上拱起。

离开了榻面。

紧接着,她的双腿也悬空了。

身体违背了常理,缓缓向上浮起。

左臂依然软绵绵地垂着。

左肩的黑色匕首因为重力,又往骨缝里滑了半寸。

右眼的瞳孔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团漆黑。

郁汌倒在血泊里。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初月。

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气息彻底断绝。

“初月!”

祝清时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扔了剑。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扑向榻前。

双手伸出去,想要抱住她。

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气从初月身上爆发出来。

砰地一下。

把祝清时震退了三步。

他后背撞在柱子上。

喉头一甜,咽下了一口血。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早上,她还在炼丹院吃了一块冷腊肉。

那腊肉上还带着白色的盐霜。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他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上前。

初月悬在半空。

那副样子太陌生了。

祝清时手忙脚乱地解下身上的大氅。

大氅上沾满了郁汌的血。

他举起大氅,想要裹住她。

想要遮住她那只魔化的右眼。

郁汌溅出的血,在初月白色的里衣上留下了一块暗红的印记。

像个洗不掉的烙印。

祝清时伸手去擦。

越擦,那血迹晕染得越大。

他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初月的身体缓缓悬浮在血泊之上,满头黑发无风自动,右眼那团漆黑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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