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碗碎之后
夜风极沉。
祝清时翻过御花园最后一道高墙,左脚落地时没踩稳,往前踉跄了半步。
胸腹间的旧伤猛地扯开一道口子。
温热的液体顺着里衣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腰侧,很快就被冷风吹得冰凉。
他没停。
右手死死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从静心佛堂青砖地上捡起的一块碎瓷片。
瓷片边缘极锋利,沾着祝北望摔碎茶碗时溅上的血。
他走得很快。
步子却有些虚浮,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擦刮声。
避开巡夜的禁军,穿过长长的回廊。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晨雾,阴冷得刺骨。
御花园西侧偏殿的门虚掩着。
他抬起左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干涩。
屋内很暗,只点了一盏残烛。
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凝成一坨暗黄色的硬块。
祝清时走到内室榻边,颓然跌坐在脚踏上。
他没有去看榻上的人,只是低着头。
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上。
右手一点点收紧。
锋利的瓷片边缘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掌心的皮肉。
很深。
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松手。
或者说,他不想松手。
只有掌心传来的剧烈刺痛,才能勉强压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
一滴。
两滴。
砸在青砖地上,声音闷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翻墙的时候,墙头有块砖是松的,明日得让巡防营的人来修补一下。
他摇了摇脑袋,把这毫无意义的念头甩出去。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御端着一个黑瓷药碗,推门走了进来。
浓烈的苦涩药味瞬间涌入内室。
这股味道极霸道,带着黄连和当归的冲鼻气味。
却依然没能完全盖住屋里原本就有的血腥气。
沈御的脚步在踏入内室的那一刻,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祝清时身上。
祝清时低着头,大氅的下摆沾着半干的泥。
左侧袖口和衣襟上,沾着一片惨白的粉末。
那是香灰。
混合着水汽和血腥味的香灰。
沈御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碗底的粗糙质感硌在指腹上,有些发麻。
他没有立刻说话。
端着碗走到圆桌旁,慢慢弯下腰。
把药碗放下。
瓷碗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侯府那边……”
沈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读书人特有的平缓。
“解决了?”
祝清时依然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砖缝隙里慢慢晕开的血迹。
胸腹的伤口牵扯着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破风箱般的粗喘。
那股属于静心佛堂的陈年檀香味,正从他衣领的缝隙里一丝丝飘出来。
“从今往后。”
祝清时开口。
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铁砂。
“我没那个父亲。”
沈御站在桌边,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短。
沈御听完,把手背在身后。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
那片沾在袖口上的香灰,那股从外头带进来的气味。
还有祝清时身上那种彻底枯死的寂静。
侯府通敌。
祝北望的罪,已经钉死了。
沈御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祝清时的右手上。
那只手痉挛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鲜血还在往下滴。
沈御没有递过布巾,也没有出声提醒。
他转过身,端起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
这点血,填不满祝家的旧债。
祝清时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榻上。
初月静静地躺在那里。
左肩的伤口包扎着,渗出刺目的暗红。
右眼紧闭。
那道漆黑的魔纹从眼角蔓延开来,占据了半张脸。
在昏暗的烛火下,那纹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律动。
像某种活物的眼。
祝清时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涌上来的酸水。
右手掌心的血流得更凶了。
顺着手腕滑进袖管里,湿冷一片。
……
忠武侯府,静心佛堂。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
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墙上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青砖上扭曲着。
祝北望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身体僵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朽木。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面前是一滩暗褐色的泥泞。
那是滚烫的茶水泼进香灰里,又混了他的血,搅和成的脏东西。
碎裂的青花瓷片散落在泥泞里。
有一片最大的,不见了。
祝北望低着头。
视线死死盯着地砖上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裂缝里嵌着一点干涸的绿苔。
他伸出手。
手指抖得厉害。
他试图去捡起地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瓷。
指尖刚碰到锋利的边缘。
皮肉就被割破了。
血珠冒出来,滴在那滩泥泞里。
他没缩手。
就那么僵着。
脑子里全是祝清时临走前那个眼神。
那个看死人的眼神。
昨天早朝的时候,右相站在他前面,朝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里。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干得发痛。
“终究……”
祝北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住。
“还是瞒不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块孤零零的牌位。
牌位上的金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婉。
他盯着那个字。
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层浑浊的死灰。
“清时……”
他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你莫要怪我……”
佛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动幔帐的细碎声响。
幔帐边缘的流苏扫过供桌的边缘,发出沙沙的轻音。
他知道。
那座位于东郊地宫的祭坛,已经等不及了。
他慢慢撑着地,试图站起来。
腿一软。
又重重地跌跪回去。
那滩混着香灰的泥泞溅起来。
落在他华贵的锦袍上。
留下几个洗不掉的暗斑。
……
御花园西侧偏殿。
药碗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沈御坐在榻边。
他左手托起初月的后颈。
动作很轻。
怕碰到她颈部那圈骇人的掐痕。
右手拿着银匙,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
送到初月唇边。
初月毫无反应。
她陷入深度昏迷已经整整三天了。
沈御把银匙往前送了送,试图压下她的下唇。
压不下去。
初月的牙关咬得死紧。
紧得像铁水浇铸。
沈御皱了皱眉。
他加了一点力道。
银匙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硬响。
药汁从银匙边缘溢出来。
顺着初月苍白的下巴往下流。
滴落在祝清时盖在她身上的那件大氅上。
迅速洇开一团黑色的污迹。
沈御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道流淌的药汁。
初月的身体,在排斥这碗药。
不是咽不下去。
是本能地抗拒。
机能在一点点衰减,连求生的本能都在消退。
祝清时猛地从脚踏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
胸腹间的伤口发出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他身子晃了一下。
右手的痉挛加剧了。
他没管。
大步跨到榻前,一把夺过沈御手里的药碗。
碗里的药汁晃荡着。
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很烫。
他没感觉。
“我来。”
祝清时声音哑得变了调。
他把药碗凑到初月嘴边。
左手伸过去,试图捏开她的牙关。
手指刚碰到她冰冷的脸颊。
就僵住了。
太冷了。
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祝清时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丢开药碗。
碗砸在被褥上,黑色的药汁全泼了出来。
他不管不顾。
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去擦初月下巴上的药渍。
血混着药汁。
抹在初月苍白的皮肤上。
越擦越脏。
“月儿……”
他低声喊。
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的暴戾。
“咽下去。”
初月依旧紧闭着双眼。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沈御站在一旁。
看着祝清时发疯。
他没有阻止。
他知道,阻止不了。
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是刚才托举时用力过度的余韵。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铠甲的金属叶片剧烈撞击。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脚步声停在门外。
“砰”的一声。
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的声音。
隔着门板,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将军!”
门外的影卫声音急促,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东郊地宫方向有异动!”
祝清时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大量黑雾从地下渗出……”影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更抖了,“外围巡夜的三个弟兄……不见了。”
煞气外溢。
祭祀,提前了。
沈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祝清时。
祝清时没看他。
他慢慢收回手。
掌心的血还在流,滴在被褥上。
他站直了身体。
背脊挺得笔直。
刚才那种绝望的疯狂,在一瞬间被某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取代了。
他转过身。
大步朝门口走去。
没有一丝犹豫。
走到门边,他抬起那只深可见骨的右手。
猛地推开门板。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阴冷的晨风灌进屋里。
侍卫跪地禀报地宫煞气渗出,祝清时猛地撞门而出,带出一阵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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