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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指尖的黑血


木门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没散开,内室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碎瓷声。

那声音在空荡的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祝清时迈出门槛的左脚硬生生顿住。

青砖地面的寒气顺着薄薄的鞋底渗进脚心,一路凉到膝盖。

东郊方向吹来的夜风极沉。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晨雾。

那雾气里带着百年老坟里挖出来的陈土味,顺着大开的殿门毫无顾忌地灌进来。

但屋里的气味更冲。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黄连的苦涩,还有当归那种特有的辛呛。

这股药味里,还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门槛处撞在一起,生生压住了外头涌进来的煞气。

祝清时转过头。

视线穿过虚掩的内室门缝,落在靠墙的药柜前。

那里一片狼藉。

几个抽屉被拉得掉在地上,枸杞、甘草和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黑色药根散落得到处都是。

沈御站在一地碎瓷片旁,面容冷硬,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血的粗布,正在擦拭一柄短刀的刀刃。

两个影卫正手脚麻利地蹲在地上。

他们手里撑着一个黑色的粗布袋。

其中一人正将地上一截断臂塞进袋子里。

那是郁汌留下的残肢。

断臂的切口处皮肉翻卷,血液已经凝固成暗黑色。

布袋在青砖地砖上拖拽摩擦,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扎紧。”沈御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影卫将袋口的麻绳死死勒住,打了个死结。

“连着身子一起,压去地窖。”沈御看着地上的那滩暗红血迹,“五殿下的事,谁漏一个字,杀。”

影卫拖着沉甸甸的布袋,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御看了一眼榻边的方向,把短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向侧间去处理剩下的残局。

祝清时没有看地上那滩血。

他的视线越过沈御刚才站立的位置,直直盯在药柜角落的铜盆上。

谷青崖跪在铜盆边。

他右肩的甲片被撕裂了大半,边缘的金属叶片向外翻卷着。

脱臼刚接上的关节僵硬地耷拉着,整条右臂挂在身上,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能用左手。

那只左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十根手指的甲床全都撕裂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血肉,边缘结着黑红的血痂。

那只伤痕累累的左手,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凹凸不平,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白气。

祝清时收回迈出门槛的脚,转过身,大步走回室内。

胸腹间崩裂的旧伤随着走动的步伐被狠狠拉扯。

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里衣往下淌,流进腰带里。

布料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浑然不觉。

他走到谷青崖身侧,完好的左手伸出去,一把按住少年的肩膀。

指骨猛地用力。

捏得谷青崖肩上残存的甲片发出嘎吱作响的摩擦声。

祝清时那只深可见骨的右手垂在身侧。

掌心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溅开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谷青崖被捏得吃痛。

右肩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痉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侧过身,用左臂用力挥开祝清时的手。

“续命丹成了。”

谷青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熬红的血丝,眼眶周围因为极度的疲惫泛着一圈青黑。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枚药丸,声音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

“只要咽下去……师父就有救!”

他顾不上地上的碎瓷片扎进膝盖。

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直奔窗边的软榻。

榻上躺着初月。

屋里的烛火被刚才撞门的风吹灭了大半。

仅剩的两盏烛台在墙上投下摇晃的暗影,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死灰色的微光。

卯时二刻了。

谷青崖扑到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床前的木踏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不敢用右手去碰初月。

只能把那枚暗红色的丹药衔在自己嘴里。

药丸带着一股刺鼻的苦涩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腾出左手,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托起初月的后脑。

入手一片冰凉。

那种冷,不像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深冬里在雪地里冻了一夜的石头。

初月的右眼是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

周围的皮肤覆盖着一层死灰色的翳,毫无生气。

右臂的皮肉彻底烧焦了,黑红肿胀,表面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焦痂,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左肩胛骨深处,那把黑色的匕首依然死死卡在骨缝里。

匕首周围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向外渗着一股阴寒的腐蚀之气。

谷青崖托着她后脑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初月的下颌,试图让她张开嘴。

牙关咬得死紧。

两排牙齿像是生了锈的铁锁,死死咬合在一起。

那是人在极度痛苦中,身体本能做出的最后防御。

谷青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左手手指猛地用力。

硬生生卸开了初月的下巴。

“咔哒”一声轻响。

他凑过去,将嘴里衔着的那枚续命丹吐进她口中。

干涩的药丸顺着喉管滑了下去。

谷青崖松开手,退后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息。

两息。

榻上没有任何动静。

外头的风似乎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劈啪声。

突然,初月原本瘫痪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

背脊弓成一个可怕的弧度。

这不是苏醒的挣扎。

这是一种违背了人体骨骼自然走向的、极度扭曲的痉挛。

她紧闭的左眼猛地睁开,眼球向上翻白,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左肩胛骨处,那把黑色的匕首因为身体的剧烈震动,在骨缝里狠狠摩擦了一下。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

钝器在刮擦着骨头。

伤口处原本已经凝固的血痂瞬间崩裂。

黑红色的血疯狂地涌了出来,瞬间浸透了底下的褥子,顺着床沿往下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怖的。

初月那个已经瞎掉的右眼黑洞里,突然渗出了一滴极其浓稠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绝对不像是血。

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腐烂了十年的淤泥味。

那滴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缓慢滑落。

滴在枕边。

那里放着一把剑。

那是灵光尽失、只剩剑柄和三寸断刃的“无不为”残剑。

黑色的液滴准确地砸在断刃的金属表面上。

“滋——”

一阵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内室里爆开。

发出烧红铁块丢进冰水里的爆裂声。

一股刺鼻的白烟腾空而起。

那截原本还带着一丝微弱灵性的金属剑身,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金属表面迅速起泡、剥落。

不过眨眼间,那三寸断刃就化成了一滩黑色的粉末。

灵气彻底死绝,连一丝金属的光泽都没留下。

祝清时往前跨了一步。

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把剑跟了初月很久。

现在却在他眼前化成了一堆黑灰。

“初月!”

他下意识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想要去擦她眼角的黑血。

手腕在半空中被死死攥住。

谷青崖的左手死死卡住了他。

那只满是血痂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五根手指死死抠进祝清时手腕的皮肉里。

“别动她!”

谷青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极度的惊悚和变了音的尖锐。

他死死盯着枕边那滩碳化的剑粉,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那是……影鬼残魂在反噬!”

初月的身体还在榻上抽搐。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破碎的咯咯声,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气管。

那枚续命丹没有救命。

那里面蕴含的纯净灵力,反而成了唤醒她体内邪祟的养料。

谷青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黑血散发出的腥臭味,太熟悉了。

那是神树殿正下方,那个暗无天日的黑牢里,每天天不亮就会飘起的味道。

那是把活人当成药渣,一点点抽干灵力时散发的腐臭。

谷青崖的呼吸急促起来。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根生锈的铁环,还有老者手里搓动的铃铛。

他松开祝清时的手腕。

为了保持清醒,他的左手猛地反抓向自己的右臂。

五根撕裂的手指,死死抠进右臂内侧那些陈年的旧伤疤里。

指甲陷进皮肉。

鲜血顺着指缝渗了出来。

尖锐的物理疼痛强行扯断了脑海里的幻觉。

谷青崖大口喘着气,双指并拢。

没有任何犹豫,他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满口腔。

他将一口蕴含着本命灵力的精血喷在左手双指上。

指尖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极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把左手举在半空,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每一次吸气,右肩的断骨处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祝清时站在一旁。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

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缓缓转过身。

背对着床榻。

那只深可见骨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上的绷带,顺着剑鞘往下滴。

他没有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

剑刃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冷硬的金属摩擦声。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牵扯着掌心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盯着虚掩的内室木门。

门外是逐渐亮起的灰白晨光,和越来越浓的雾气。

“你弄。”

祝清时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把后背完全交给了榻旁的少年。

谷青崖抬起沾满精血的双指,悬在初月上方半寸的位置。

指尖在抖。

他知道这一指点下去的代价。

他体内的灵力本就稀薄,强行施展风镜流云宗的封印禁法,会直接抽干他的精血根基。

但他没有退路。

“这是同归于尽咒。”

谷青崖的声音在空荡的内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

“祝将军,你守门,我来截断它。”

他死死盯着榻上,眼眶通红。

“若我死了,带她走。”

榻上,初月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但这股阴寒的煞气却越来越浓。

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连呼吸都带出了一团团白气。

谷青崖撕开初月衣襟,那道狰狞的黑纹正像毒蛇般游向心口,他颤声宣布成功率仅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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