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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星光下的重量


身后的轰鸣声被山风吹散了。

祝清时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粗糙的布料擦过初月左肩露出的匕首柄,骨缝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初月趴在他背上。

左臂完全没了知觉,像一截死木头,随着他的走动,一下一下撞在他腰侧。

右眼眶里全是黏稠的黑血。

视线是暗的,只有左眼能勉强看清他渗着血汗的后颈。

风吹过来,带起一点枯叶的霉味。

她忽然觉得左边膝盖有点痒。

很奇怪,明明半个身子都麻木了,那点痒意却格外清晰。

她动不了。

右脚踝上的森白骨手还死死嵌在肉里,拖在地上,刮过碎石,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祝清时的呼吸很重。

背部的衣服早就被砸烂了,血渗出来,浸透了初月身前的衣襟。

她能感觉到他每走一步,背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然地痉挛。

“放下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被风一吹就散了。

祝清时没停。

脚下的碎石滚落。

“骨手……”初月张了张嘴,口腔里全是铁锈味,“会引来东西。”

她那只焦黑残缺的右手,僵硬地抵着他的肩膀。

指节已经黏连在一起,弯不过来。

她用掌根抵着那块带血的布料,想把他推开。

不是因为别的。

是她现在连自己都觉得脏。

丹田里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

曾经随手就能画出的符,现在连想一下都觉得经脉要断了。

一个满身散发着腐烂血腥味的废人。

祝清时脚下一绊,踩碎了一根枯枝。

他没回头。

托着她腿弯的双手猛地收紧。

右手的伤口彻底崩开,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

“沈初月,你给我闭嘴。”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抓稳了,我带你回家。”

他不松手。

初月闭上仅剩的左眼。

身体绷得很紧。

那种被人触碰的排斥感,让她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她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祝清时把她背得更紧了。

任由那截骨手在石头上撞击。

三人顺着荒山的小径往下走。

夜风带着湿气,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谷青崖拖着步子跟在后头。

没有拿弓的那只手,时不时在左臂的旧疤上抠两下。

血丝渗出来,混着泥土。

他没出声,只是盯着前面两人留在地上的血迹。

走了半个时辰。

水声大了起来。

雾气里混进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不是死鱼的味道,是药王谷那种特有的、用药渣和腐肉堆出来的臭气。

三人停在溪流出口的碎石滩上。

水流被截断了。

三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溪水中央。

脚底下的水变成了暗红色。

血符在水面上散开,顺着水流往下游蔓延。

周围的杂草沾到那红水,瞬间枯黄发黑。

谷青崖停在后头。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气。

他把风镜流云弓抵在左臂弯里。

右肩脱臼了,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着。

他用左手推着弓把,右手那几根甲床撕裂的手指,别扭地勾住弓弦。

指尖的血滴在弓弦上。

他面无表情。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也没有求生欲。

弓弦拉开一半。

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嗖。

一支残存的木箭射了出去。

箭尖刚碰到水面上的血符红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方向瞬间偏转。

夺的一声,钉进旁边的烂泥里。

黑袍术士的首领盯着初月。

目光落在她空洞的右眼和焦黑的右手上。

“郁汌大人虽死。”

首领的声音在水面上飘,“但他留下的血引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红色的水波荡开。

“国师大人,京城地宫已封,你这废人还能逃到哪去?”

废人。

这两个字砸在碎石滩上。

初月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残废的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教主有令。”

首领抬起手,“生擒沈初月。至于这两个陪葬的,杀了便是。”

祝清时把初月放下来。

让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没看那些术士。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他拔出腰间的断剑。

剑柄沾了血,有点滑。

他在衣服上蹭了两下,重新握紧。

他没有绕路。

直接踏进了那片暗红色的溪水里。

水没过靴子。

刺啦。

布料被腐蚀的声音响起。

水里的血符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烧灼着皮肉。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迎着首领冲了过去。

断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沉的弧线。

首领抬手捏诀。

一道血光迎面撞上祝清时的胸口。

他没躲。

硬生生扛下这一击。

胸腹间的旧伤彻底撕裂,血喷在断剑上。

借着这股冲力,他撞进了首领怀里。

断剑直接捅进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多余的招式。

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另外两个术士往后退了半步。

祝清时拔出剑,反手又是一挥。

剑刃砍在第二人的肩膀上,卡在骨头里。

他索性弃了剑。

左手一把掐住那人的喉咙,用力一拧。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溪谷里回荡。

第三个术士转身想跑。

祝清时从地上捞起一块带尖的石头,砸了过去。

正中后脑勺。

人倒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水面上的红光暗了下去。

祝清时站在水里。

腿上的布料烂成了一条条,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他弯腰。

从首领的腰间扯下一块血红色的令牌。

揣进怀里。

然后转身,走回石头边。

重新把初月背起来。

“走。”

他对谷青崖说了一个字。

天快亮了。

雾气更重,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在半山腰找到一个隐秘的山洞。

洞口被一堆枯死的老藤挡着。

里面不大,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干树叶。

谷青崖走在最后。

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滑坐下来。

左手不受控制地去抠右臂上的旧疤。

指甲陷进肉里,抠出血。

他没觉得疼。

只是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眼睛盯着外头的白雾。

祝清时把初月放在最里头的枯叶堆上。

洞里有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初月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祝清时跪在她脚边。

右手抖得握不住东西。

他换了左手,从地上捡起那把断剑。

对准她右脚踝上的森白骨手。

骨手的指节已经深深陷进了皮肉里,周围的肉泛着青黑色。

他把剑刃贴着骨头边缘插进去。

用力一撬。

初月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左眼睁开,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咔吧。

指骨断了。

祝清时一把抓住那截骨头,连带着扯下一块血肉。

狠狠踢向洞穴最深处的暗角。

骨头砸在岩壁上,碎成几块。

他挪到她身侧。

手伸向她左肩的衣襟。

初月的左眼看着他,眼底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抗拒。

他没理会。

直接挑开了那块布料。

黑色的匕首还嵌在骨缝里。

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散发着寒气。

不能拔。

拔了血止不住。

他咬着牙,把里衣撕下一长条布条。

绕过她的肩膀,把匕首固定住,系了一个死结。

初月闭上眼。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体温在降。

降得很快。

失温症和神魂修补的副作用同时爆发。

祝清时摸了一下她的手腕。

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沾满血和泥的外袍脱下来。

扔到一边。

然后俯下身,把初月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背上的伤还在流血。

胸口的衣服也湿透了。

但他身上的温度很高,高得有些不正常。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滚烫的胸膛死死贴着她冰凉的脊背。

初月缩在他怀里。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种寒冷让她本能地寻找热源。

她那只焦黑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口的衣料。

指节僵硬地抠在布料上。

“别睡。”

祝清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沈初月,你答应过要看玄武观重开的。”

初月没回答。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祝清时收紧了手臂。

把她勒得更紧。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洞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

祝清时把手臂稍微松开了一点。

想看看她的脸。

他低下头。

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那一瞬间。

他的心头猛地往下坠。

那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她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

已经探不到多少活人的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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