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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山洞内的火光


枯叶堆里的炭火发出极轻的劈啪声。

火苗很小。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在几根半湿的粗树枝底下艰难地舔舐着,冒出阵阵呛人的白烟。

白烟顺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往上爬,很快就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初月躺在火堆旁。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

感觉不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

左肩到左脚尖,已经成了一截没有知觉的死木。

只有一种虚无的麻木感。

她试图吸一口气。

胸腔刚一扩张。

左边肩胛骨缝里那把黑色匕首就跟着扯了一下。

这不是皮肉被割开的疼。

是金属刃口在骨头缝隙里硬生生撬动的酸楚。

剧痛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

直接扎进后脑勺。

她本能地想撑起上半身。

刚一动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重重地跌回枯叶堆里。

枯叶底下是潮湿的泥土。

后脑勺磕在上面。

震得脑子里发出沉闷的回响。

眼前的红光跟着晃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耳边全是血液撞击鼓膜的闷响。

她闭上左眼,缓了很久。

才把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压下去。

一层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顺着鬓角往下流,砸在泥地里。

祝清时的手臂还紧紧箍着她。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

他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滚烫得灼人。

胸膛隔着湿透的里衣,死死贴着她的后背。

但初月感觉不到暖意。

那种寒潭底部的极寒,已经彻底渗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冰碴子。

胃里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水。

饿得发抽。

这饥饿感来得毫无道理。

却比伤口的疼还要真切。

身体失去了灵力的滋养,本能地开始渴求凡人的食物来填补亏空。

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早上在炼丹院里,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

盐霜没刮干净。

上面还带着一点白色的结晶。

咬下去的时候,肥肉发腻,瘦肉发柴,咸得发苦。

当时她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现在,口腔里却疯狂地分泌着唾液,回味着那股咸苦的味道。

她咽了一口唾沫。

把这股不相干的酸水硬生生压了下去。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在安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她没去管它。

现在的身体到处都在漏风,到处都在叫嚣着匮乏。

左眼勉强睁开了一道缝。

视线里只有一半的昏暗红光。

炭火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动,拉出诡异的形状。

右眼什么都看不见。

那里被干涸的黑血和魔纹彻底封死。

眼皮死死黏合着。

连一丝光感都透不进来。

她试着挪动左臂。

毫无反应。

整条左臂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死气沉沉。

右脚踝的骨裂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刺痛。

尸毒顺着经脉往上爬。

半条腿又麻又胀。

骨裂的地方每跳动一下,都牵扯着整条腿的神经。

尸毒带来的不是单纯的疼。

而是一种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咬的麻痒。

让人恨不得把那块皮肉直接剜下来。

初月抬起右手。

那只手举在半空,挡住了火光。

皮肉焦黑。

上面布满了水泡破裂后的烂疮。

指节黏连在一起,肿胀得根本弯不下去。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用僵硬的掌根,慢慢探进左边的袖子里。

摸索。

袖子里的暗袋被水泡得发软。

布料死死粘在皮肤上。

她摸了半天。

碰到了那颗绥远的印记玉珠。

碰到了小银匙。

这些东西现在都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

最后,指尖碰到了一团湿烂的东西。

是之前没用完的符纸。

那些用朱砂精心绘制的黄纸,全被地宫的寒潭水泡烂了。

成了一团毫无用处的纸浆。

上面画着的聚灵阵、驱邪咒,全都糊成了一团。

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这些曾经能引动天地灵气的东西。

现在连擦手都嫌脏。

她把那团纸浆掏出来。

手腕一翻。

扔在旁边的泥地上。

泥水溅在手背上。

连温度都感觉不到。

这只手已经废了。

她看着那团黄色的纸浆在泥水里慢慢散开。

朱砂的颜色化在水里,晕开一滩暗红。

以前画符的时候,沈洵总会凑在旁边看着。

他看不懂那些繁复的纹路。

只会盯着她拿笔的手。

现在,那只手连笔都握不住了。

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干朱砂。

那是她画符时留下的痕迹。

这点朱砂,是她身上唯一还和玄武观有联系的东西了。

她用大拇指的关节。

笨拙地把那点朱砂刮下来。

夹在僵硬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闭上左眼。

试图调动丹田里的气。

空了。

什么都没有。

原本充盈的气海,现在干瘪收缩,死寂一片。

连一丝微弱的律动都捕捉不到。

没有灵力。

没有气感。

经脉里的通道全部塌陷。

连最基础的引火诀都捏不出来。

指尖的那点朱砂毫无反应。

死气沉沉地沾在黑色的皮肉上。

肺里吸进一口山洞里的寒雾。

初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左肩的匕首在骨头缝里来回摩擦。

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微响。

她咬破了下唇。

没让自己发出痛呼。

口腔里立刻尝到了血的咸腥味。

这味道和冷腊肉的苦味混在一起。

让人直犯恶心。

她强忍着咽了下去。

洞外三里远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鸣叫声。

那是黑袍术士放出的血符在半空中盘旋。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进来。

盖过了山洞里枯叶的霉味。

那是一种混合着腐肉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吞咽刀片般的刺痛。

远处有狼群的喘息和嚎叫。

正在往这座半山腰的山洞合围。

初月张了张嘴。

喉咙里干得冒烟。

“连符纸都捏不住了……”

声音哑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带着沙砾摩擦的粗糙感。

“祝清时。”

她叫了他的名字。

“我成了废人。”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祝清时就坐在她身侧的阴影里。

他一直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身上的高热隔着半尺远都能烤人。

胸腹间崩裂的旧伤还在往外渗血。

把里衣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白。

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低下头。

目光死死盯着初月左肩上的匕首柄。

那把匕首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刀把。

剩下的全没入骨肉里。

他的呼吸极浅,又极快。

他抬起右手。

想去碰初月脸颊上干涸的血迹。

但那只手抖得厉害。

虎口震裂的伤深可见骨。

边缘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泛白的筋膜。

他根本控制不住那种病理性的痉挛。

手指在半空停住了。

僵在那里。

停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他没说话。

外头的风更冷了。

山间寒雾笼罩,把洞口那点微弱的光线压得更暗。

洞口处。

谷青崖靠在石壁上。

他没往里看。

右肩脱臼,整条胳膊无力地垂着。

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身上还钉着三根黑色的木钉。

肩胛、腰侧、右膝。

木钉贯穿了皮肉,把他的身体固定在一种扭曲的姿态里。

阴寒的气息顺着木钉不断往外渗。

他用左手拿着一块破布。

一点点擦拭着地上的风镜流云弓。

动作很慢,很机械。

擦完弓臂,又去擦弓弦。

目光偶尔往洞里扫一眼。

又迅速移开。

带着一种死寂的迟疑。

他不知道洞里的两个人还能撑多久。

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的山洞里,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

他也能拉开那把弓。

祝清时挪动了一下身体。

背部大面积撕裂的肌肉,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僵硬。

他身上那件银色的铠甲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里衣。

上面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迹。

还有洞顶滴下来的水。

他用那只缠满血布、抖个不停的右手。

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折叠起来的信纸。

纸张边缘有些发皱。

带着他身上滚烫的体温。

他把信纸递过去。

压在初月那只焦黑僵硬的右手掌心。

动作放得很轻。

刻意避开了她掌心深处最狰狞的撕裂伤口。

初月没动。

左眼盯着那张纸。

视线边缘还有些墨绿色的重影在晃。

看东西很费力。

她用大拇指的关节。

笨拙地把信纸拨开。

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特别清晰。

是沈御的字迹。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的时候很匆忙。

信上沾着几滴已经发黑的血。

不知道是沈御的,还是送信的影卫的。

血迹已经渗透了纸背。

把几个字都糊住了。

初月只能靠着上下文去猜。

写得很短。

只有寥寥几行字。

李胥忝死了。

尸骸沦为影鬼躯壳,朝堂已经乱了。

御花园偏殿地窖里的郁汌残肢,被禁军翻了出来。

沈御用金令压不住太久。

初月看着那些字。

右眼眶里的魔纹突突地跳了两下。

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客栈那床薄被子,当时盖着确实漏风,脚趾头都在外面冻着。

她摇了摇脑袋。

把这破想法甩开。

把视线重新对准信纸的末尾。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法术废了,脑子还在。”

初月的脊背僵了一下。

左眼里的死寂微微动了动。

信纸背面,画着一个残缺的茶盏。

线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笔。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月落西窗,第三盏茶。”

这是醉仙楼的暗语。

沈御在京城里,已经把仙教的联络节点摸透了。

他在等她回去。

专门留给她来收网。

祝清时看着她。

眼神里那种疯狂的焦灼被强行压成了死水般的冰冷。

“沈御料到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

声音很沉,没有任何起伏。

“信是给废了修为的你准备的。”

他把手收回去。

按在自己满是鲜血的胸腹上。

压住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强迫自己不去想初月现在的惨状。

“天亮后,我护你回京。”

初月靠在枯叶堆上。

左半边身子还是毫无知觉。

右脚踝上的尸毒让整条腿沉重无比。

她是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但她把那张信纸死死攥在了僵硬的指缝里。

纸团发出细微的脆响。

洞外的血符鸣叫声更近了。

狼群的喘息声已经逼近了半山腰。

那些畜生闻到了血腥味。

正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初月抬起右手。

指尖上还有刚才刮下来的那点朱砂。

干涸的,暗红色的粉末。

她把指尖凑到唇边。

慢慢地,用力地。

将那点朱砂抹在苍白的嘴唇上。

染出一抹血色。

这抹血色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成为一种无声的宣告。

“好。”

她看着跳动的火光。

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就以废人身份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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