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迷
李畅回到席上,点莲会正进行到魁首定夺的紧要关头,气氛热烈。
点选台上,缃君之外的十九名女子,经过评选后,仅余秀足最美的五个。
李骏靠在椅背上,百无聊奈,看到李畅回来,笑道:“就等你了。”
“等我做什?”李畅不解,撩起袍摆刚想落座,台上秦氏商号当家人秦枳朝他拱手,笑容满面看他。
“秦枳想请咱们兄弟上台,指定这一届的魁首。”李骏笑道。
等待点选的五个女子一齐看来,俱是脸飞红云,靥生羞花,其中一个着百蝶穿花丝绣罗裙,柳眉杏眼,瓜子儿脸,皮肤白皙的,容色在众女中最美,李畅往下看,特制的琉璃台面,撒着鲜红的花瓣,花瓣上,洁白如玉一双秀足,腴润饱满,诸般皆好,朱粉抱愧不敢为伍,闲花敛首怯让春.色。
然则,再美,也不如方才惊鸿一瞥的那一只带伤的玉堆雪砌的小足。
秦枳指那女子,道:“这位姑娘来自苏州府,芳名曲蕙秀,自古苏杭出美人,子扬公子,你看曲姑娘可为魁首否?”
李畅沉吟不语。
风吹过,蓝色束带绕过润白的脖颈,在圆融的下巴外缠绵。
为请李家兄弟到点莲会捧场,秦枳往司马府送了一架屏风摆件。
上等象牙严丝合缝拼接,精雕了浮云图案,观之,如白云就在眼前,意境悠悠,匠心之巧,天下无二。
司马府宝物无数,这架屏风虽难得,李畅也没看在眼里。
秦氏商号改建春风里,造福无数人,虽是商人,却是儒商豪商,他素来佩秦枳的手腕和性情,身份有别无缘结交,因而,顺势便收了,答应魁首点选之日到来。
此次答应前来,便是帮秦氏造势,断没拆台之理。
秦枳要他点曲蕙秀为魁首,李畅心中不觉得曲蕙秀之足美赛缃君的有瑕之足,不想答应,又不便拒绝,颇有些为难。
秦枳商场行走,人情练达,当即看出李畅为难,不由得暗叹,心思一转,笑道:“二公子因排行之故不便簪越兄长么?是枳鲁莽了,请大公子一锤定音如何?”
“正是如此。”李畅展颜一笑,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玉骨书签。
那书签薄如蝉翼,玉痕天然而成山水,方寸之物,奇峰兀突老石隐隐,极是精妙,右上角李畅自己刻的字“澄心明意”。
此物价值远在秦枳所送象牙屏风之上,李畅受秦枳礼只为结交,本拟将玉骨书签作魁首彩头回赠秦氏商号,掏了出来,不知为何,眼前闪过韵秀风流一双眼睛,舍不得将此物给旁人了。
因又收回,从袖袋里另掏出一个青玉扇坠,递给李骏,笑道:“大哥,你点定魁首,小弟出彩头。”
“你看中哪个姑娘便点哪个罢,何需我来。”李骏粗声道。
那些娇软软的秀足,媚意流转的眉眼,在他眼里,不过枯骨槁草。
“弟不敢簪越。”李畅笑推他。
曲蕙秀见他掏物又换,心思玲珑,再没不懂的,眼泪差点落下,眼眶红红,盈盈湿湿,楚楚可怜。
秦枳也看到了,心中叹息更甚。
看来,惊鸿一瞥,李畅已属意霍缃君。
霍缃君的脚若没受伤,本届点莲会,比以往任一届,定更轰动。
勉力压下失望,秦枳笑道:“请大公子上台点魁首。”
场下欢声雷动,众人一起鼓噪:“请李大公子上台点魁首。”
李骏足尖一点,身子凭空拔起,众人眼前黑影一闪,他已落在点莲台上。
“好!”秦枳带头鼓掌。
台下众人一齐喝采,下一刻,被点了穴似,一齐呆滞,连秦枳老于世故长袖善舞之人,也撑不住脸上笑容。
只见李骏将李畅给的青玉扇坠往入选五女头上抛,口中道:“谁是魁首,由天定夺。”
青色的幽细一点在空中缓缓下落。
秦枳在心中惨嚎了一声,七窍玲珑的人,此时也拿不定主意。
要不要冲上前去,赶在五个入选女子不顾颜面争抢之前将玉坠抢到手里。
五个女子,除曲蕙秀外,一齐仰起头,藕臂高抬,准备拼力一争。
李畅轻抚额,对自个大哥砸场子似的行径分外无语。
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枳的点莲会成笑话,视线瞥到曲蕙秀不仅不争抢,反后退了几步让开时,李畅心中暗赞,略一思忖有一主意,拈起面前几案上一瓜子,手指弹动,瓜子朝玉坠射去。
兄弟俩个,外人皆以为李骏擅武,李畅擅文,其实李畅文武双全,只是不愿抢自家大哥风头,大哥不会文,于是从不在人前彰扬自己的武功。
瓜子射出,暗劲使得既巧且准,后发制物,在空中撞上玉坠,角度妙到毫巅,玉坠换了下落方向,不偏不倚,落到曲蕙秀如云乌发挽就的凌虚髻里。
曲蕙秀呆滞,怔怔忘了反应。
台下众人不知,台上的,特别是秦枳,却看得分明,朝李畅感激一笑,大声道:“秦氏宣布,本届魁首为曲蕙秀曲姑娘。”
“天意如人意,妙啊!”李畅拍手笑道,为秦枳捧场叫好。
台下各个怔愣片刻,跟着叫好。
“好!”
“妙!”
曲蕙秀本就缃君之外秀足最美的,获魁首之荣众望所归。
曲蕙秀朝李畅看,粉面含春,羞眸带泪。
李畅浅浅一笑。
不知自己为帮秦氏解围,无意中,招惹了一颗芳心。
点莲会热热闹闹结束,兄弟俩个出了春风里。
“子扬,我还有事,不回府,你自个回去。”李骏道,眼睛朝京城东面方向看。
兄弟俩一人往东一人往南,李骏长腿阔步,去的,却是霍家香料铺后门的一条小巷子。
李府上下,俱皆觉得大公子粗犷,大大咧咧,天塌下来当被盖,没心没肺,谁都不知道,性情粗豪的李骏,其实有心事,这个心事还藏了十年。
李畅从小允文允武,字写得好,文章作得也好,连马步都扎得比旁人敦实,□□短剑使起来有板有眼,李骏小时却是文不成武不就,李坚和夫人高氏免不了对小儿子便偏疼了,动辄责骂李骏。
李骏十岁时,有一次被爹娘啐骂得伤心气恼,跑出府,在外游荡,夜里也不想回家,走到了那条小巷子里,抱膝蹲墙角默默伤心,遇到一个小女孩儿。
十年过去,女孩儿的面貌已记不清了,只牢牢记得,当时女孩儿拿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他,奶声奶气劝他别伤心时的情形。
他锦衣玉食,却始终难忘那个包子的味道,觉得那个包子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他告诉女孩儿,他爹娘疼弟弟,不疼他,老骂他。
女孩儿告诉他,她爹娘疼她,讨厌她哥哥,老骂他哥不长进,可是她一点也不快乐。
她说,她为了搏爹娘欢心,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无一不学,学得很辛苦,很累,她很羡慕她哥哥,可以随心所欲生活。
女孩儿说了一句与她年龄极不符的话——有所得便有所失吧!
他醍醐灌顶顿悟,从那后,不再嫉恨子扬得父母宠爱,也不再嗟怨自己不得父母宠爱。
那个热乎乎的包子,那软糯糯的童声,镌刻进他脑子里。
他后来一有空就去那条小巷子,却再也没遇到那个小姑娘。
那年,她只有四五岁,十年过去,及笄之年了,不知她许人了没?
这一日小巷不似往常平静,嘈杂纷乱,一家香料铺子被钱庄清抄偿账,东家鬓发蓬乱,不停打躬作揖哀求延缓时日,收账的一口拒绝,东家背脊越来越弯,佝偻着,几乎要折断。
收账的钱庄管事拔拉算盘珠子,一一报价,香料铺东家声音越来越苦,后来,涕泪交流,悲声道:“舒爷,我这些货物,不止这个价啊!”
那舒爷嗤笑了一声,道:“抵押物的价值,霍爷在商场行走,难怪不知规矩么?我这给你估六成已经是高的了。”
李骏瞥了一眼,见那东家着实可怜,起了恻隐之心,走了进去,道:“商场什么规矩,大过律例么?”
这话出,那舒爷一怔。
香料铺东家抬头看他,惊喜地高叫道:“大公子。”对那钱庄舒爷道:“这位是司马府大公子。”
语毕,殷殷问道:“大公子,今日小女缃君参加点莲会了,因伤退出,大公子看到了吗?”
因伤退出?他女儿便是子扬感兴趣的那女子。
李骏今日到点莲会,只是陪李畅去,场上女子正眼未瞧,那一双双秀足,在他眼底,还不如刀剑可爱。
缃君是圆是扁,并不曾看,因想着弟弟对这人女儿颇为在意,那更得帮他一帮了,遂点头,对那舒爷道:“商场规矩,抵押之物,最高能作价几成?”
有司马府撑脚,什么规矩都是虚的,舒爷也是伶俐的,当即道:“价值几何便是几何。”
“那便按规矩办事。”李骏道。
霍家香料铺子的货物,估值后,抵掉账,尚余五百两银子。
霍仲喜出望外,感激不尽,殷殷道谢,邀请李骏到家中作客。
“我有事,不得便。”李骏面无表情回绝,事了,出门延长而去,背影跟深邃的五官一般,刀锋钢枪气息,刚硬浑重,如山岳,如岩石。
(https://www.uuubqg.cc/51_51368/279728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