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心惊
李骏顺着李畅的视线朝点莲台看过去，只见帷幔起伏。
“子扬看什么？”
李畅出神片刻，答非所问道：“大哥，也许，咱们此行不枉。”
“子扬看到绝色小娇娘？比玉芝如何？”李骏笑问。
李畅沉迷诗文，于男女之情上头浑不在意，年已十九，却不收通房不喝花酒，司马府里，他们的表妹曹玉芝便是国色天香的美人，有意无意间，总往李畅跟前凑，大家心知肚明，李畅却并未为娇颜所惑，从不假辞色。
“清冷极处是娇软，好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李畅又一次答非所问。
语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俊挺的眉头高高上扬，清澈的眼眸几分若有所思，几分兴致盎然。
李骏耸耸肩膀，没再追问。
霍缃君紧攥双手，指甲深掐进掌心。
曲蕙秀和罗大娘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听不到，抹胸束得似是有些紧了，喘不过气来。
周围明明人声喧嚣，众女叽叽喳喳说着话，她的耳里却只有沉寂，静得可怕的沉寂，没有半丝活力生机的死寂。
她以为自己能将前世抛开，却原来，想着容易。
做起来难。
宝相花绣得精致，端严里几分妖娆。
罗大娘看她，笑了笑摇头。
此前看着极稳重的人，想不到也会对李家兄弟着迷失神。
也难怪，两位司马公子，神仙见了都要倾倒，更遑论凡人。
缃君再是沉稳，到底不过十五岁深闺稚女。
霍缃君魂魄离体，忽听得一声尖叫，楞呆呆回神，猛然间才发现，点莲会已开始，自己与曲蕙秀等人一字儿排坐前台椅子上，脚前，各有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
脚上鞋袜已被除，足背微肿，暗红的血痂触目惊心，尖叫的，是罗大娘。
“怎么会这样？”罗大娘一怔之后，厉声斥问。
高台之下，坐在前面的十数人一齐站起来，李家兄弟风姿飒然，极醒目。
左侧参选女子的家人席位，霍仲脸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
霍缃君此前已抱了不夺魁之念，并不伤心玉足生瑕。
此刻，万众瞩目之下，忽如被丢进开水里烫，扔到油锅上煎，周身皮肉烧焦，五脏六腑带千万经脉尽碎，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罗大娘紧接着又问，视线从周围一众参脸女子脸上掠过，拧眉攒目，咬牙切齿，高声道：“谁伤的你，说出来，秦氏商号为你做主。”
她以为自己是被一同参选的女子的家人恶意伤害！
霍缃君从悲怨自怜中清醒过来，深吸了口气，压下泪，低声却清晰地道：“多谢罗大娘，此事与其他人无涉，我昨日在自家花园中行走，不慎跌倒划伤的。”
“你！”罗大娘显然不信，场下几千人看着，拖延不得，长叹了一声，挥手，示意婢子给缃君穿回鞋袜，有气无力道：“扶缃君姑娘下去。”
这便是说她落选了。
霍缃君轻躬身，浅施一礼退下。
咚地一声响，观足台上，霍仲晕了过去。
已明确落选，也不必在等下去，缃君出了后台。
台阶下一人负手站着，下巴轻抬，阳光映在他润白如玉的脸上，笼起淡淡一层光晕，长身玉立，袍裾招展。
是李畅。
霍缃君抬起的足僵在半空中，呆呆看他。
心内一瞬间，糖儿醋儿黄莲翻滚，甜酸苦涩，惊恐、失落、绝望、无措，种种情绪里，又有故人重逢的含羞带怯，委实难以形容。
李畅静静看她，眸色温润，专注幽深。
霍缃君躲不开他的视线，脑子乱了，分不清此时是前世，还是今生。
似乎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低喊着她的名字，浅语低喃，那些离经叛道的狂野的言话，让人不敢相信是他那样的温雅君子会说出口的，他只在她跟前才会说的话，属于他们的独特的情话。
像是有什么勒住脖子，霍缃君呼吸短促。
又似是有人在高台下加薪点火，大火燃烧，很热，近乎窒闷包裹住她。
她想逃离，却苦于未能翼下生双翅。想越过他，旁若无人走下台，却一动也不能动。
他曾说她是水做的人儿，果然如此。
这会儿，浑身绵软，慵懒无力。
心头千般苦，百种痛，汇聚成漩涡，翻来搅去，越转越快，人在漩涡起，痛苦地起伏沉浮。
过了许久，其实不过眨眼间。
“在下李畅，打扰姑娘了。”李畅抱拳浅施了一礼，和暖一笑，问道：“可否请教姑娘，天生丽质，玉足难得，为何自伤？”
霍缃君紧抿唇，冷冷看他。
“我说过摔伤的，何来自伤之说。”
“姑娘说辞，只瞒得了糊涂人。”李畅挑起唇角，笑意若有若无，“姑娘乃是这样自伤的。”
手指作了握物划动之状。
明察秋毫，像是看到她当时划伤脚背时的情形。
霍缃君自毁秀足时只想着不夺魁，不得他兄弟青睐，不料竟还惹来他谬尊降贵询问，心中微有焦躁。
怎么说，才能断了他的好奇心，才能往后跟他无牵无绊。
“素昧平生，公子不觉得自己的操心多余么？”讥嘲他，刺伤他，拉开距离。
“多谢公子关心，交浅莫言深，小女子告辞。”礼貌平和，淡然处之。
或是，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不想嫁入高门，故自伤，让他明白，自己并无意和他攀上关系。
脑中千百种念头转动。
最后，霍缃君选择了半真半假。
“多谢公子关心，小女子参选点莲会实出无奈，爹娘盼我一选成名嫁入高门，我已有意中人，故……”
点到为止。
李畅志诚君子，果然没再追问，赞道：“姑娘高洁，畅甚佩。”
侧身让到一边。
霍缃君缓步下台阶，至马车前，侧头看，李畅已利落地转身往前面看台走去。
袍裾翻飞，翩若谪仙。
家人搀扶着走过来，霍缃君心下歉然，启唇想说些什么，蔡氏摆手，小声道：“你爹气疯了，少说两句。”
那跌伤一话，只能噱住外头，家人自是不信的。
自参选后，身边每时都有人跟着，他们心知自己没有跌伤，也知旁人没有机会近身，伤不了自己。
一家子的希望被自己打碎，缃君不敢辩驳，低垂着头，上前挽住父亲胳膊，扶他上车。
霍仲坐定，凄凉一笑，道：“君儿，你自来有主意，若不想参选点莲会，跟爹说便是，何苦这样。”
语毕，一口血喷了出来。
“爹！”霍缃君惊叫。
不明白，只是落选，没了荣华富贵，父亲为何这般失态。
霍仲颤巍巍掏出一把票据。
当票，赌票。
香料铺子、宅第，因她落选之故，全没了。
蔡氏尖叫一声，跟在霍仲之后，软软倒了下去。
脚下大地裂开，阴冷潮湿的寒意在瞬间侵扰了身体每一寸肌肤，血液被冻结。
霍缃君盼着自己在做梦。
然而，手里一张张票据，不让她逃避。
头顶，六月的艳阳天，明媚的阳光灼照着大地，她在马车里，阴影里，照不到一丝和暖。
委实没想到，逃开了前世与李家兄弟纠葛的悲剧，却迎来另一个灭顶灾难。
家业没了，父亲年已半百，兄长一事无成，一家子何以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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