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真相
一大早，白若鬼被邪毕方推醒。
看到邪毕方一双瞪得大大黑眼圈，白若鬼惊了惊，“你，你怎么了？几晚上没睡了？”
邪毕方急道：“魔尊，没时间睡了，大事不好了。”
白若鬼彻底清醒，冷喝：“什么事，快说！”
邪毕方白着脸道：“是……是你师父……”
白若鬼一把拽住邪毕方的衣领，眼眸要溢出血来，浑身发抖，如今也只有他的事可以令她这样着急。“我师父怎么了？你快说我师父怎么了？！”等不及邪毕方回答，她转身就要出门去找那个人。
左手被邪毕方死死拉住。那只手，明明是那样温暖，却让一个人的心寒冷之至。
为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好？你为什么这样关心他？
邪毕方终咽下所有的心思，“魔尊放心，他没有事，他只是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找到了关押玉皇大帝的地方，一大早匆匆往那里走，我魔族将士阻拦，都被打伤。”
薄薄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发抖。她仿佛松了口气，声音再次平静而冰冷，“哦，原来是这个事。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能耐能从我的手里劫走人。”
走到门口，白若鬼突然止住脚步，看向身后的欲言又止的邪毕方，“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在，你就不用为任何事担心，虽然有些自负，但我真的有自信保全你们所有人。”
邪毕方点头，“我相信你。我睡不着并不是为这些事担心，我只是在为魔尊如何从墨清明那里获知神尊之力的事想办法，并且已经想到了办法。”
白若鬼连忙道：“快说，什么办法？”
邪毕方道：“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怕魔尊不敢这么做。”
白若鬼大怒：“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我不敢做的！你尽管说便是了。”
邪毕方俯身，“那可否请魔尊先阻止墨清明劫走玉皇大帝，之后我再与你说这方法。”
白若鬼愣了愣，化作一道黑光离去。
另一边，墨清明在打退了所有阻拦他的人后，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山中的石门，望着继而阻拦在面前的神之火，嘴角微微扬起，摇了摇头，踏步穿过神之火，安然无恙地走了进去。
洞内灯火通明，只玉皇大帝一人在石盘上盘腿打坐。
玉皇大帝闭目而息，不看也知是什么人，冷笑道：“你的好徒儿将我绑来了这里，你是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报仇的呢？”
墨清明直直地站在那里，冷漠如冰，简短地回答：“都不是。”
玉皇大帝叹了一声，“墨清明啊墨清明，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我竟到今天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入你的棋局。”
墨清明淡淡道：“此话怎讲？”
玉皇大帝睁开眼大笑，“别人不知道，我堂堂天界的主宰还能不知？这一切都是你在幕后操纵，这局棋，从二十几年前，你将一个在十二仙道里诞生的不知来历的魂魄送入轮回，就开始布了吧？一步步忍气吞声走到现在，你这棋局布得也太安静了些。”
墨清明微微合眼，“不安静，又怎么能瞒得过天界神界的眼睛。”
“你！”玉皇大帝脸色铁青。
墨清明接着道：“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您以及神界所窥视，故而就算有再大的计划也不能身体力行，自然只能找个存在感最弱的小人儿来代我做。我一步步布局走到现在，几乎一步错，全盘皆翻，走得极为辛苦。幸而，我的好徒儿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让我的棋局安然无恙地走到今天。如今只差一步，让我得到六界生死簿以及六界六尊之力，便可达成目的。”
只是这一步，是这样艰难。她不愿放手，他也下不了手。
玉皇大帝几乎要被气吐血，“墨清明！你到底想做什么！”
墨清明依然如初冰冷，“没什么，只是想补个天而已。”
玉皇大帝愣住，“补天？”
墨清明点头，“嗯，若我算得没错，三年后将是天洞大限，如果不能在此之前将天洞补上，人界将面临一场灭绝性的劫难，这一次便是真的搭上我的性命，也未必能阻拦万分之一的天火。”
玉皇大帝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你……你都知道了？”
墨清明道：“这样天大的事，并不是只有玉皇大帝您一人可以算出来。”
玉皇大帝面露愧色，“那你为何要隐瞒于我？”
墨清明道：“正因为事大，才要隐瞒于您，正如您将天洞大限之事隐瞒于众生，只为避免众生恐慌而造成大乱。更何况，这样的大事，您怎会放心交给我做。集齐六尊之力的后果，您也不敢承担不是么？”
“我……”玉皇大帝气的语噎，降低声音哼哼，“我是天界主宰，有什么不敢承担的。”
墨清明道：“正因为您是天界主宰，所以承担不起任何会造成可怕后果的事。这样的后果，由我墨清明一人承担便可。”
“你那徒儿白若鬼呢？”
“从始至终她只是我的一枚棋子而已，尚且没有资格与我承担什么。”
玉皇大帝大笑，“骄傲如你墨清明，又怎会容忍和谁并肩而站。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从你那执着于生死的徒儿白若鬼那里得到六尊之力。”看来，如今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待到时机成熟时，再将六尊之力与生死簿一并夺回。
这样一段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隐藏在空气里的白若鬼的耳里。震惊？难过？悲伤？可笑？不，她早已对世事无常、人心不古麻木，被自己最在乎最珍爱的人算计了又怎样，这世上除了家人和未婚夫，她本也不该再奢求任何一份真情。
只是，她的心被绞碎得这样清晰，仿佛都感觉不到心的存在，整个人被什么挖空了，再没有了对那个人任何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期待和幻想。
随着空气一阵颤动，白若鬼凭空出现。
墨清明转身看着她，有些震惊于自己竟已经察觉不出她的存在。
白若鬼一挥手，将玉皇大帝收入自己的修行空间中。虽然曾经有老师一再嘱咐修行空间里只可放置武器，不可放置活物，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了。
当一个人失去了心，还能去在乎什么呢。
没有与墨清明说一个字，沉默着快速如风地离去。
墨清明从石洞中出来时，眼眸通红。这是他第一次像个正常人会被感情左右，红了眼眸。
房间内，几日不曾合眼的魔君邪毕方刚刚躺床上不久，便被凭空出现的白若鬼一把拉起，“快告诉我，获取神尊之力的方法是什么？”声音狠厉绝绝，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晨光里，白若鬼长发张扬，冷厉的面容分外冷酷可怕。邪毕方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行，光是用喜欢爱慕这些词都已经不能够表达他的心。
“窥、心、术。”邪毕方一字一顿道。
白若鬼眼神突然抖了一下。
“想必魔尊对这个法术并不陌生。只是，窥心术虽为那些修仙道士所创，其厉害程度却不亚于我魔族害人的法术，浅窥记忆伤害不大，但若深入窥心，却会对人的心智造成极其可怕的伤害，据说重者会失去记忆甚至失去心智，变成疯子。这点，我想魔尊比我还清楚，也不可能没想到过这个法术。一切只是魔尊敢不敢做的问题。”
白若鬼放开了邪毕方，后退着笑了两声，脸色渐渐阴沉，“笑话！这世上还没有我白若鬼不敢做的事！”
邪毕方看着白若鬼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变成了担心：她真的能做到吗？为了得到神尊之力，即便是伤害她的师父……
空荡荡的大殿里，墨清明白衣如初，独自一人站在中间，望着上方的宝座，怔怔出神。一步局，步步局，虽非亲自动手，一切只按天意，可这天意，他明明是可以阻止的。只是为了自己当初布下的局，他不仅没有阻止，而且顺水推舟，眼看着自己的目的渐渐逼近达成，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最后会输给自己的心。
依稀间，仿佛能够看到他最爱的徒儿坐在宝座上的模样，没有魔尊的威严，只有作为一个普通孩子拥有的无限悲伤。
够了，她所承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足以弥补他当初予以她的恩情，所以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再让她去牺牲。
不论什么理由，他都不想再让她牺牲。哪怕最后牺牲的是自己，他也不要再看着她继续受伤。
真可笑啊，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小丑，在天意和自己布下的局里，连翻身的能力都没有。他该如何做，才能弥补，才能让她放手。
白若鬼悄无声息地穿门而入，看到墨清明时，神色一颤，走上前去，冷笑道：“怎么？想通了？还是说想来杀我夺走六尊之力和生死簿？”
“若鬼，”墨清明看着她，唤道。那眼神，那语气，就像是长辈，像是父亲。第一次，感觉他像父亲。可是，白若鬼真的很不喜欢。她已经不需要了，任何的关心她都不需要了。
“把盘古神石还给我！”白若鬼冷厉喝道，手伸向他，周身戾气缭绕。
墨清明只是看着她，那么安静，那么慈祥，令人作呕的慈祥。
“怎么了？”想到之前听到的他与玉皇大帝的对话，白若鬼几乎抑制不了自己的愤怒，想要扑上去把他扒个精光，“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想做的是什么？要么成全我，要么杀了我，你到底有什么可犹豫的？反正，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不是吗？既然我这枚棋子已经不听话了，留着又有何用？”
“若鬼，别再说了。”墨清明道，平静得让人不甘心。
终于，还是……和他的师徒情已经走到了尽头。
白若鬼突然戾气暴涨，大步走上前，一把摁住墨清明的脖子，将他逼至石柱上，“为什么？为什么既然不肯成全我，也不愿与我动手？墨清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久久没有回应。
“那好，既然你不肯回答，既然连你自己都没有答案，我给你答案！”
锋利的牙齿咬进墨清明的皮肉里时，随着鲜血流入喉咙，白若鬼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用着心声道：“我没有办法对你使用窥心术，也知道你一定会用尽全力不让我探到你的记忆，最终两败俱伤。既然如此，我便吃你的血，从你的血里来获取。哪怕是把你的血吃尽，我也一定要得到我要的记忆。”
墨清明一直站在那里，任自己的血液从脖子上流出，任白若鬼疯狂地吮吸。
“若鬼，”他终于开了口，“你要的幸福，为师给你。为师只想……给你……幸福……”
白若鬼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耳边墨清明的话语渐渐远去，展现在眼前的是血液里蕴藏的记忆，墨清明的记忆。
碧蓝的天空下，云头上，一袭绿衣裳绕过眼帘，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模糊地看到她一步步飞近，开心得像个孩子，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耳边：
“清明，我找到了，我找到可以投生的人家了。”
“清明，我想快点变成人陪在你身边。”
“我是你创造出来的，来世里陪着你也是为了报恩。不过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既然你那么忌讳男女之爱，为什么还要把我做成女的，直接让我变成男的不就不怕了？还是说……”
“住嘴。”
……
“嗯！就是那个秀才，我想成为那个秀才的女儿。”
画面渐渐远去，白若鬼不觉已血泪模糊。她知道，那是她转世前的模样。说什么没有见过，却原来在她转生前已经与他相伴千万年。即便是千万年的相伴，他也不能动一回心，不能成全她。
接下来的画面，是白若鬼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她看到了她自己刚刚出生的模样，看到了她一岁时牙牙学语的模样，看到了她姗姗学步的模样，看到她被父亲抗在肩膀上咯咯笑的模样。而这些，竟都在墨清明的记忆里。
她这一生竟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口血郁结肺腑，白若鬼猛然挣脱了血液里带给她的回忆，捧着几乎要碎裂的胸膛，步步后退，不敢相信地看着依然站得笔直的墨清明。
或许，她该有很多话要问他，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前因后果，她又能说什么呢？！真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白若鬼痴痴而笑，笑得人心都碎了，笑得天地都黯淡了。
墨清明走上前去想将她拉一拉，以免她失了心智，却被一道光芒生生弹了出去，竟也一口血喷了出来。
自身体被烙上了魔印，他的法力在仙魔两道挣扎，愈发不如从前。
“你看到了什么？”墨清明道，即便是口吐鲜血，依然这样仙风道骨，纤尘不染，令人望而钦佩。
一片紫光中，白若鬼缓缓看向墨清明，脸色冷冽，“我看到了什么？呵，不用担心，我没有看到你将盘古神石藏在哪里。真不知你该庆幸还是应该害怕，庆幸我没有看到你把盘古神石放在哪里？不，正因为我没有看到盘古神石放在哪里，你才应该害怕，因为我会一直吃你的血，一直到从你的血里获得我要的记忆为止。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全部记忆都被我看光，就乖乖把盘古神石交出来！”
墨清明眉头微蹙，“若鬼，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手？”
他终于有了表情变化，虽然只是简单的蹙眉，却这样让人开心。白若鬼呵呵道：“放手？只要我一天没有拿到神尊之力，我就不会放手！在此之前，你最好也不要想着逃跑，除非你想和玉皇大帝一样，被我关起来！今天我累了，就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我会每隔一个时辰就吃你一次血。不过放心，在我没有拿到我想要的记忆之前，我不会让你轻易死掉的。”
白若鬼转身欲离去，却被墨清明上前一把拉住。
清冷地不可一世的声音道：“如果你是因为早上听到那些话而生气，为师向你道歉。为师利用你，也是迫不得已。你当知道天洞的事，如果天洞一日不补，就算你复活了你的家人又怎样，不出三年，整个人间都将陷入天火之中，化为灰烬。所以，听为师的话，把六尊之力给师父，师父去补天。若鬼，只有活下去，才会得到幸福不是吗？”
原来，所谓的你要的幸福我给你，是这样……
白若鬼转身看着他，“天洞补了又怎样？我的家乡就会复活吗？你会复活我的家乡吗？复活十多年前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吗？”
“不要再执着于过去了，死了便是死了，不可复生，这便是天地法则。要把目光往前看，正因为知道失去亲人的痛，才不能让更多人枉死！”
白若鬼甩去了墨清明的手，大笑着后退，“你从不在乎我身边亲人的生死，却想要我去在乎天下人的生死。我告诉你，墨清明，我要救的人我救定了！至于你要救的人，那是你的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若鬼！”墨清明大吼一声，可白若鬼已经消失不见。
空荡荡的大殿唯余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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