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旧识
有那么一刻,白若鬼怯怯地想:他仍旧关心着她……
这样渺小的想法立刻被过往那些可怕的记忆所淹没。
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还关心着她,他不过是关心着她现在拥有的可令六界颠覆的东西。
是她令他失望了,所以,没什么好恨的,也没什么好悔的。
“你的手里握着的,是上千人的性命,而我只是在想办法救他们。”白若鬼道完,一步一个踉跄离去。喂临界珠损耗了太多的力量,她太需要休息。
墨清明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合眼。
他又何尝不是为了救这个天下,救万民于日后的水火之中?
但是,他不要因此就牺牲他最珍爱的人。
天已黑。白若鬼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正打算躺下睡上一觉,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白若鬼挥手,便有一道力量拉开了门。
秉着烛光,见是邪毕方。
白若鬼悠然地躺下,侧着脸看他,“这么晚找我有何事?”
邪毕方弯了弯身,“魔尊既然将墨清明绑来,为何不将他与玉皇大帝一样关押起来?让他这么自由地走来走去,难道不怕他逃走吗?还是说,魔尊已经将神尊之力拿到手了?”
白若鬼叹道:“把他抓来已经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我已经再没有力气将他关押。他毕竟,是我师父。”
邪毕方目光颤了颤,欲言又止。
白若鬼道:“没有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不会逃跑的。而他想要的,我不会给他。他永远也得不到。”
邪毕方提醒道:“那魔尊不怕他放了玉皇大帝吗?魔尊可不是这世间唯一能控制神之火的人。”
白若鬼一愣,第一次将神之火与墨清明联系在一起,“你是说,他也能控制神之火?”
邪毕方道:“我并不能肯定,只是听过一些传闻。传闻数万年前,神之火被制造初,发生过一次暴走,是墨清明收服了神之火,并将神之火封印在昆仑。”
“什么?”白若鬼面色颓然,早该有所发觉的,红幽老师早说过她被神之火焚烧,因被墨清明所救才只是毁了容。传闻是真,这个世上除了她可以控制神之火,还有一个人也可以,就是她的师父墨清明。
“这么说,神之火是他赐给我的么?不可能……不可能……他没有理由那么做的……”
白若鬼好不容易从慌乱中冷静下来,通红的眼睛看向邪毕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邪毕方连忙道:“还有一件事。不久前有几个昆仑虚的人求见您,道是您的旧人,中间还有一个有些眼熟的少年,自称白小黑。”
“什么?小黑?”白若鬼心头一喜,他醒来了么?是谁救醒了他?
她恨不得立马去见他们,可是为了给邪毕方一个交代,邪笑了两声,“很好,昆仑虚那边终于有动静了。蜀山呢,难道蜀山就没有任何动静么?”
邪毕方答道:“我也有意问了外面那些道士这件事,他们道是蜀山掌门突然消失,蜀山陷入掌门之位的争议,已经乱作一团,没空管其他事。”
百里哥哥……白若鬼心头一痛,又忍不住想笑。这么多年这么多事都过去了,他还是一成不变,那样不分轻重,那样顽劣,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坏。
“如此说来,我们还少了一个敌人,倒也不错。”白若鬼收起神色,“带我去见那几个昆仑虚的人。”
邪毕方道:“可目前最重要的不该是墨清明和神尊之力的事么?”
白若鬼神色一冷,“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邪毕方犹如咽了块寒冰,不由打了个冷颤。
如白若鬼所料,昆仑虚来的除了白小黑,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大殿之上,烛火中,众魔围绕的中间,叶竹轩、九牧、洛天渊、天择、白小黑五个人有些坐立不安。
白若鬼踏上大殿前脚步匆匆,踏进大殿的那一刻放稳了脚步,目光灼灼地寻去,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白小黑的身影。他还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十来岁少年的模样,因为魔尊之力被拿走,所以生长也恢复了正常。
“小黑……”她下意识地叫出口,却见白小黑害怕她的目光般躲在了叶竹轩的身后。心冰冰一沉。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怕她,但小黑怎么可以怕她,明明是他指引着她,她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随着白若鬼的出现,原本就只有几个窃窃私语声的安静大殿,更加的安静了。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目光聚集在那个一身红袍不可一世的女子身上。
白若鬼径直走过那五个来自昆仑虚的人的身边,踏上宝座,一转身,绝世风华,惊艳绝伦地坐下。
“你们来找我是为何事?”空冷的声音回荡大殿。
叶竹轩等人身心皆颤,这才短短不过几月不见,这个丫头怎么变得这样可怕,简直换了一个人。
几个人眼神彼此望望,仿佛默契地约定好,叶竹轩率先站出来道:“我们只想与魔尊您一人说话,还希望魔尊能教其他无关之人退下。”
刚刚走进大殿的魔君邪毕方一愣,正想说话,却被上方白若鬼抢先。
空冷的声音笑道:“哈哈哈……只想与我一个人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和我说的?不过,看在曾与你们师生一场的份上,我满足你们这个愿望。其他无关的人,都退下吧。”
“是!”一片回应后,大殿的魔族将士纷纷退去,邪毕方咬了咬牙,也退了下去,但不放心,便守在大殿门口等候。
彻底冷寂的大殿里,白若鬼走下宝座,站在五人的面前,目光冷漠,“有什么想说的,便快说吧。说完后,是想离开,还是想留下给我做人质,我都不介意。”
九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白若鬼的胳膊,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是谁?真的是我当初在昆仑私塾教导过的学生白若鬼么?!”
白若鬼抬眼冷冷看着九牧,挥袖打掉了他的手,冷笑了几声,“怎么?不像么?”
回想当初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娃,几人皆是眼神颤动。
白若鬼笑得愈发阴邪,“我原本的皮囊早被你们昆仑山上的一把大火烧没了,自然是不像了,也真难得你们还认得出我。”
话语里字字犹如针扎在四位老师的心上。
天择气道:“早知会这样,当初知道你在练习禁术,我便该上报给掌门,或者就地将你斩杀于剑下。可恨我当初竟然还怀有一丝侥幸,觉得你也许能够将禁术用于正道,获得更好的修行!”
白若鬼应道:“那还真是感谢老师当初的不杀之恩。”
天择脸色铁青。
洛天渊实在听不下去,吼道:“够了,你们都说什么气话呢?掌门要你们过来便是为了来说话激怒她的么?”
天择与九牧面色怔了一怔,有些愧意。
叶竹轩道:“白若鬼,你要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掌门也知道,而且是尊上亲口告诉掌门,掌门又亲自与我们说的。你做这一切不过是想复活十多年前死在天火下的亲人。你的心意没什么错,可是做法却是错的。让死人复生乃是违背天地法则,你要是这么做成功了,该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告诉天下人人死是可以复生的么?天地法则是可以违背的么?那这天地之间的秩序威严该怎么办?以后还有谁能够相信天,相信地,相信神?若是天地神明都不相信了,这六界还如何维持和平?更何况,你还是以魔尊的身份来做这件事。你可知你错得已经让人神共愤了?”
白若鬼愣了几秒,转身走向宝座,冷哼:“这些关我何事?我只要达成我的目的,其他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洛天渊沉沉道:“丫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了玉帝,把生死簿和六界六尊之力交给墨清明。尊上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知道你不是可以眼睁睁看着世界大乱的人。”
白若鬼坐在宝座上,静静地打量着殿下的人,漆黑的眸子溢满讽刺的笑意,“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又如何知道?如果你们是来劝说我放手的,那么很抱歉让你们白走这一趟。如果你们是来杀我的,现在可以动手了。”
“姐姐!”白小黑终于鼓起勇气站出来,又不由得脸色发抖,声音减弱,“不……是师父,我……我真的不敢相信,师父你是……是这样的人。”
白若鬼猛然站起,眨眼现身在白小黑面前,看着他吓得发抖的面孔,突然有些想笑,“那你说说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白小黑倒吸了口凉气,颤颤道:“是……是魔尊……”
白若鬼几乎下意识地回道:“那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白小黑连忙道:“我……我是昆仑虚的弟子,是……是你的徒弟……”
白若鬼冷哧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徒弟,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徒弟。”
白小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若鬼一挥法术打昏了过去。
其他人看了大惊,天择欲上前夺回白小黑,却被白若鬼一掌打退下。白若鬼将白小黑紧紧抱在怀里,看着众人,冷道:“他既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徒弟,我自不会害他!你们多心了!对了,你们可知是谁救醒他?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洛天渊咳了咳,“是我救醒的,准确的说,是掌门让我救醒他的,也是掌门要我们将他带来你这里,道是你欠他一个东西,希望你能还给他。”
“掌门?”白若鬼喃喃,心道:莫不是,乱世?昆仑虚没有一个人来杀她,难道也都是他的功劳?
洛天渊接着道:“其实我们都很疑惑,不知你欠这个娃娃什么,能让我们伟大的掌门这么惦念?”
白若鬼看了看怀里昏睡的白小黑,并未回答身后之人的问题,只在心里无奈道:乱世一直耿耿于怀制造他的主人上任魔尊九重君华,他大抵早知白小黑是君华哥哥的转世,也知晓她之所以成为魔尊是因为身上有着君华哥哥的一魄,所以他是想她能把这一魄还给小黑,让小黑成为完整的九重君华。呵,就算他不这么做,她也迟早会把这一魄还给小黑。如今时机已经快到了,便如他所愿吧。
“小黑我便收下了,你们的话我也收下了。你们可以回去了。邪毕方,送客!”
洪亮的声音令人不由心寒胆颤,穿透厚重的大门,到达一直守候在门外的人的耳朵里。邪毕方应声推开大门,满腹欣喜地走进来,看着大殿里面色难看之至的四人,拿出十足的赶人气势,客客气气道:“几位若是不想动手,便请随我离去吧。”
洛天渊终也动了怒,气道:“丫头,难道你真要辜负你师父对你的一片良苦用心么?!”
然而大殿之上哪里还有白若鬼的身影,她早已抱着白小黑离去,只在叶竹轩耳边留下一句清音:轻罗学姐一直在北海断念山下等你,如果你真的不想后悔一生,就去见她。若是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资格来管世间之事!
叶竹轩震颤不已,一直以来将自己的敢情深埋于心底,瞒住了所有人,甚至连自己都快瞒住了,白若鬼是如何发现的?这个孩子的观察力和心思,真的远不同于平常人。早该发现的,如果早一点发现,是否能够在当初救她一救?
邪毕方这时哈哈笑道:“辜负?魔尊怎么会辜负她师父的良苦用心,魔尊可是一直在为她师父着想,即便是把他抓来了,依然好吃好喝地待他。”
“什么?尊上被抓来了?”叶竹轩、天择、九牧三人大惊失色,不敢相信,洛天渊却一点儿不吃惊,反而很感兴趣,“看来应是个很精彩的故事,不知魔君可否一边送我们回去,一边与我们说说?”
邪毕方笑了笑,“十分乐意。”
白若鬼出了大殿,抱着白小黑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屋子里,把白小黑放在床上,然后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差些栽倒在地,又勉强扶着床脚做起,哭笑不得,沙哑着嗓子问:“小黑,这样的姐姐,这样的师父,是不是很可笑?明明已经拥有了那么多的力量,明明已经强大到可以不用去怕任何人,可是……还是怕的,怕尊上,怕师叔,怕老师,怕你……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实现一个心愿,为什么这个心愿实现得这么难?比想象得还难?只差最后一步了,我好害怕自己会走不下去。小黑,当初是你教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坚持下去的,是你教我的。如果我把记忆和魂魄都还给你,你还能如当初那样鼓励我支持我么?如果连你也和他们一样,我……我好怕自己会瞬间奔溃……小黑,再等等……你再睡一会,等我真的做到了,你再醒来,我会把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就这样,白若鬼喃喃自语着,趴在床头睡了过去。可是,才睡了没多久,便被一阵穿透胸膛的痛苦惊醒。虽然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痛苦,可是睁开眼看到那刺入胸膛的长剑,看到那双拿着长剑血淋淋的小手,看着那血手的主人,痛从心里蔓延,充斥了她整个世界,痛得惊心动魄,甚至不敢相信,以为又是一场噩梦。
白小黑握着长剑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眼睛通红,满含泪水,“对不起,姐姐,是他们要我这么做的,他们说你会毁了六界,如果你不肯放手,就一定要杀了你。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说服了我。姐姐放心,你死了,我也不会苟活。我会和姐姐一起死。”说罢,抽出长剑,抹向自己的脖子,却被白若鬼一手把剑夺了去。
承载了那么多的力量,白若鬼早已是超越神的身体,那样普通的一剑,又怎么会要了她的性命。白小黑拔出剑的瞬间,她身上的伤便瞬间痊愈了。她只是很累,精神累,所以需要休息,可是,她本以为可以让自己安心的人,却这样对她,精神上又伤了一层。
白若鬼看着手里的仙剑,还记得这把剑是她赠给他的,没想到有一天会刺向自己。她不知哭笑,早已麻木,看向白小黑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淡淡问了一句:“我真的这么可恶了吗?”
白小黑愣住,泪水淹没眼眶,摇头喃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所有人都说姐姐该死,都要杀了姐姐……与其让别人杀了姐姐,我宁愿和姐姐一起死……”
白若鬼一把将白小黑搂入怀里,“说什么傻话,我们两个人都不会死,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在此之前,小黑一直睡着就好,不要再醒过来了。”这样就不会白白痛苦了。
在法力的催眠下,白小黑彻底地沉睡。
白若鬼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望着天空渐渐下沉的月亮,眼眸中泪光点点,寒光大盛,“我明明在做一件对的事,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错了?究竟什么是错?什么才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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