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18.

　　“解尚宫乃后宫首孕，兹事体大，下官知解尚宫很难完全交付信任。但下官愿助解尚宫完成心愿，一来是为了自保，二来却是为了另一个人。”虽是剖明心意，但吴太医的口气依然平淡刻板。

　　“为了另一个人？”解树不解。

　　“是的，为了另一个人，”吴太医点点头，继续闷着声音解释道，“昔日下官在宫中施诊，一时大意，落入一个圈套，因为事关先帝爱妃，本有大祸，却是茶美院宫女彩铃心软且心善，当时涉险帮下官掩饰过去了。”

　　吴太医说得含糊，解树却多少猜到了几分，所谓先帝爱妃，多半是定宗朝后宫争斗，当时彩铃也确实涉及药浴茶疗等事宜。现在彩铃已故，前朝往事，只空余青冢无言，若不是吴太医今日说出来，谁也不会知道。

　　“彩铃姑娘罪确致死，但她是奴婢，受人操控，如此下场实极可怜。故下官前些日寻得她家人，备了些银两送过去，去了才知道解尚宫更早时候已经尽力照拂过了。解尚宫与彩铃姑娘彼此间可算有情有义，所以下官刚才就想，除了自保，欠彩铃姑娘的人情，若还给解尚宫，想来九泉之下的彩铃姑娘也是乐见的罢。”吴太医这番依然口气平平的话，却直说得解树泪水涟涟。“人心本就是这样”，解树想到王昭说的那句话，昔日彩铃积善因，今日倒是她得了善果。

　　“况且此事下官还有第三个原因，这第三个原因实是更纠结要紧吧，”说到第三个原因，吴太医的语调居然开始起了波澜，“不知解尚宫知不知道，目前不独内宫，朝野亦有帝后两方相争之势。比如内宫，若仔细算起来，王后娘娘这一方已两代四朝经营内宫，势力遍及。别的不说，单单这后宫每个人的吃喝用度，坐卧行起等各个环节，若她们存心想发难，不要说解尚宫及其腹中胎儿，包括陛下，只怕也难以幸免。”

　　这席话说得解树极是心惊，她立刻想起前日熏香之事，大概不单单是针对她，多半亦有敲山震虎之意。她正想着，这厢吴太医已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朝野，我们是不相干之人，只随意说说，也不一定对，解尚宫且听听而已。比如这帝位，八皇子处应早有谋划吧，陛下倒更像因缘聚合才得以登基，即使有谋划，时日亦短，故陛下身后各种势力支持实不如八皇子方也，尤其朴将军远离，兵权之相应分配处分目前仍是拉锯胶着状态。若非前些日陛下走了步险棋，拿下八皇子，把宫禁权力收在自己手中，我等在旁瞧着，只觉得宫廷哗变是迟早的事情呢。”

　　胸口又一阵悸痛袭来，解树抓住心口衣服，大口喘气起来。当日，知梦劝她放弃婚约，是类似的意思，却含混得多。所以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原来，她的昭要承受面对这么多凶险与沉重。吴太医瞧着她，赶紧取出医嚢里的两枚银针，连施数针，解树方缓过劲来。

　　吴太医一边施针，一边壮着胆子仍旧说下去：“朝政之事，下官妄议，已是大逆不道，但确也无奈，只想把此间种种利害处告知解尚宫。目前八皇子方种种势力目前基本都在王后娘娘手里，帝位更迭往往是尸横遍野的事情，这帝后间若尖锐相斗，其中血腥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内宫首先必波及无数无辜之人。不过就日前拿下八皇子一事，感觉皇后娘娘选择的还是陛下。女人要的，无非是男人的一颗心，想来王后娘娘也不例外。解尚宫能做出远离的这番决定，自也不是寻常人，且实为上智。下官说这些，倒不是要坚定您心志，只是现在内宫朝野情势即如此，身在漩涡之人，一步不慎，只怕不但自身难保，身后更是无数条人命会陪上。比如我等都是提着脑袋，胆战心惊地一日过一日，不知哪天便会倒了大霉，甚至累及一家老小。就说今日之事吧，唉……”

　　吴太医终究没有说完，只苦着张干瘦的脸摇头叹息。解树含泪扶着头不语，是的，好像只能是她离去，对大家都好，包括对昭。如果说，这几日情浓时她有过片刻动摇，有过片刻想试着能否留下来的念头，此时此刻，终于断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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