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17.

　　次日，解树悠悠醒转，王昭竟已经上朝去了，也就是说，她比前一日起得更晚，或者王昭比前一日离去得更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从她和他的指缝里流走。

　　早食时，她只恹恹吃了数口，就放下了筷子，虽然想努力地吃一点东西，为了自己，更为了腹中胎儿，可怎么也吃不下，真的一点点胃口也没有。她叹口气，想去龙榻上再躺一会，却不料一站起来，立时气血翻涌，人软软地就倒了下去。

　　少时，周围便响起了惊呼和踏乱声，她被搀扶上龙榻，请太医，太医至，太医帮她诊脉……解树人虽昏晕着，但却竭力凭着意志力，尽可能地要醒过来，无论如何。总算，在太医已起身收拾好医嚢，打算离开时，她拼了最后的力，在舌尖咬了一下，用那份清醒和力气喊住了太医。

　　太医慢慢转过身时，解树心下更是一沉，那不是她熟悉并信任的郭太医，而是另一位她基本不熟，甚至此前因惠宗被投毒而引起过她怀疑的吴愈太医。

　　解树用手按住胸口，撑着缓缓从榻上坐起，无论如何，她必须战斗。吴太医见她醒转，依例行礼后恭立，干瘦的面孔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解树自知无法再存侥幸心理，脑中若干念头快快权衡过，于是先屏退了殿内宫侍，在向吴太医客气回礼的同时，已咬牙下了决心，决定还是赌一把，走最险但也可能是最保险的棋，当下便稳着声音，单刀直入地开口道：“吴愈吴太医，谢谢你过来诊治。事已至此，我索性直接问了，我是不是已经有了身孕？还请直言告知。”

　　被她连名带姓地一称呼，已四十多岁的吴太医只眉毛微微挑了挑，仍旧木着一张面孔，并没有做任何回答。解树心里更沉，索性挑开天窗说亮话，且语气带了更多摊牌之意：“若刚才我不醒过来，吴太医是先去回禀陛下，还是先去回禀王后娘娘？”

　　“这个……”吴愈被追问得一时语塞，他是黄浦氏一力笼络培养的人，莲花目前又是后宫之首，于公于私自然都是先去禀报王后娘娘，尤其涉及帝王家可能的血腥嫡长子之争。解树瞧他的神色，已经猜出几分，叹了一口气，语调缓缓，却语词极为犀利地一字一语道：“依目前内宫形势，我若先孕，绝无幸免之理。故若吴太医先去回禀王后娘娘的话，我也只能鱼死网破了，不论我或我腹中胎儿有任何不测，我可以保证，吴太医及府上诸人亦与我一样，绝无幸免之理。”

　　吴太医听得心中一凛，没想到解树一开始便说下如此狠话，实与她软善的声名一点不符，当下倒真是踌躇起来，因为正如解树所言，一方面王后娘娘自然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另一方面，陛下对这位解尚宫的爱宠宫中皆知，真是哪一方都实在是得罪不得的。

　　对于自己能轻易说出以前绝对不可能说的威胁之语，解树也暗自诧异，但当下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想先威慑住吴太医，且也知他为难，所以又先温和了语气，半安抚半协商问道：“我知道吴太医左右皆难的，所以我必不会为难于你。不过我想先确认一下，我是已有了身孕吗？当然你也可以不告诉我。”吴太医捻着胡须，只略略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是的，恭喜解尚宫，您确实已经怀了龙胎，两月有余。”对吴太医来说，这不过是顺水人情，他若不告诉她，解树再宣一个太医自然也会知道，可此事确实是知道的人越多越麻烦，所以不如先告诉她了。

　　即使早已知道有孕，但在真正得到确认的那一瞬间，解树还是有了片刻悲喜的眩晕。她定定神，下决心再走一步险棋：“吴太医，我知道让你选哪一方都是有风险的，所以我有个不为难你的万全之策，但这万全之策却实又需吴太医你的相助。”

　　“万全之策？”吴太医对此颇有疑问，因为此事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会给他带来大麻烦的。

　　“是的，万全之策！今日之事，不管吴太医是先禀太后还是先禀陛下，皆会得罪另一方，甚至有杀生之祸。因此我是建议吴太医哪一方都不要告诉，只是帮解树瞒下此事即可。”

　　“瞒下此事？”吴太医又是一呆。

　　“对的，”解树艰难地对他说了实话：“太后娘娘我自是怕她知道，可对于陛下，我也不愿让他知道，因为目前情势，他很难保住我们，只是徒增牵累，而我……我也不想让这孩子长在宫中，不想这孩子卷进任何帝王家的血腥之争。”

　　吴太医听得心惊，但瞬即也明白了过来，按目前情势，瞒下此事倒确实称得上是一个万全之策，解树见他沉吟，接着补充道：“吴太医，你也知道，五日后即是我的婚仪，当日我便会离开宫中，前往忠州，因此只要你闭口不言，此事即可瞒过，你既不为难犯险，我母子也大致可保平安。”

　　她决断得干脆，且说得恳切，吴太医心里不禁暗暗佩服，但想了想后还是说出了另一个顾虑：“解尚宫，您本已有严重心悸之症，且思虑过甚，气血皆虚，若此时肯舍弃了腹中孩子，好好调养，可能尚有三五载之命；若欲强行留下这孩子，首先未必能安然生下，即使孩子保住，只怕尚宫自己……”他话没有说完便先收了口，只待解树自己考虑。

　　这一席话说得解树自是垂头不语，但很快她内心还是做了取舍定夺，当下抬起头，含着泪戚然一笑：“多谢吴太医直言告知，前一阵我已知命不长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可无论如何，我要……我要保住留住这个孩子，还望吴太医你善心成全。”

　　“既如此……”吴太医捻着胡须，眼神里不自觉地添了些同情，这次没有太多犹豫，很快便点头应允下来。解树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但犹豫了一下，接着还是再次开口道：“吴太医，我倒不是信不过你，但宫闱之间，步步惊心，你也有颇多为难之处，所以今日之事，我会即刻留下书信，交与十三皇子，嘱他若我无意外便不用打开此信，万一我或我腹中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必请他阅后把此信直接呈给陛下。”

　　“这个嘛……”吴太医倒没料到解树心思慎密至此，一时间苦笑着说不出话来，皱着那张干瘦的面孔，叹了口气，也慢慢说出一席话，倒说得解树心酸，心惊，甚至心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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