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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142 决裂 下


  霍然睁目,权的目光直直朝我射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话音未落,随着一件物事猝不及防地亮在他眼前,那两道凛冽的目光,乍然晃动了一下。

  死寂,像一道黑色绞索,霎那间套住颈项。

  窒息。

  直直伸着右臂,我举着那件物事,一步一步迫近他,一步一步迫近真相——幻象?

  “我最初看见这件东西,是在徐嫣房中。彼时正是赤壁开战前夕,整个江东愁云惨雾,晦暗不明。徐嫣握着这件东西,说,万一战败你遭遇不测,她就喝下它,随你而去……”

  幽暗中,手中那枚小小的、天青色的琉璃瓶映着前方点点烛火,流光熠熠。瓶中液体倏尔晃动,恍若刀尖儿亮了亮,又准又狠地插入我心窝。

  “‘慢药,无色,无味;杀人,无觉,无形。’——这东西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周瑜‘病殁’当夜,当我看到这件东西被王渊遗落在坐席上时,那一瞬间,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微微偏着头,我回手将那瓶液体举至自己面前,就那样木然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许久,一丝惨伤冷笑,缓缓自唇边逸出:

  “王渊,他到底是个医者,活人尚可,杀人,他真的不在行。其实我早该意识到什么的,那一天,自始至终,他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否则,何至于将这样‘致命’的东西遗落在坐席上?……是的,我早该有所怀疑的!不过,即便我早早起疑,会否仍旧来不及?这是慢药,指使他投毒的人,应该早早便打定了主意的。你说是不是……权哥哥?”

  瞳孔倏缩,权冷冷凝视着我,这一刻我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而他的目光如此之冷,几乎要将我冰冻住。然而他再怎样强自镇定,有那么一刻,我还是看到一抹惊疑不定的光,自他眸底深处一闪而过。

  “为了一探究竟,我紧随其后,起身离席。然后在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我把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问了他几句话,他答了我几句话,然后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最后向前迈进一步,略低首,我把脸缓缓凑近权,一直凑到他耳畔,然后极轻极轻地,用只有我和他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地、沙哑地道:

  “我用匕首,抹断了他的喉咙。灭口,为你……”

  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耳畔,权浑身剧震着后退了一步,张目凝视着我!

  缓缓抬眸,我缓缓扬唇笑出一抹凄迷:“他说,是你让他做的。——王渊说,指使他给周瑜投毒的人……是你。”

  “砰”的一声,琉璃瓶自手中滑落,跌在冰冷的地砖上,粉身碎骨。权的胸口,终于急剧起伏——

  “我有什么理由……”

  “是啊,你有什么理由必欲置周瑜于死地?我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咆哮着打断他,我眼中喷射出哀绝的怒焰,“可王渊又有什么理由诬陷你?他是你的亲信,是被你派来周瑜身边的,不是么?!刀架在脖子上,生死攸关之际,他又有何胆量敢在我——你唯一的妹妹面前诬陷你——我们的吴主至尊?!”

  一滴泪滚落至腮边,被我扬手抹去:“你要我嫁给刘备,好,我嫁,一面帮你笼络他,以制衡周瑜,一面帮你监控他,使他又处于我的制衡下。——不是挺好的么,一切不都挺好的么?何况曹操在北,疆场未静,还远未到鸟尽弓藏的时候,你何以自断股肱,自坏前途,我想不通,我确实想不通!可当我手中的匕首划过王渊的喉咙,一注温热的血顺着他颈前刀口不受控制地溅入我眼中时,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为权臣者就好比利刃,光芒照人,却也锋芒灼人。为君者当然乐于利刃在手,摧坚斩敌,可前提是,这柄利刃,必须可控。一旦其不可控,伤人之后亦会自伤,股肱之臣变作心膂之患,则毋宁折断之……”

  斜睨着木然僵立如石像一般的权,我扬起头,咬牙冷笑:

  “拓定荆州,他已然是功高震主,若再收取益州,教你这做主君的,何以自处?说到底还是他错了,他错就错在,不该试图打破这死水一般的平衡去开拓什么益州,而让人心生疑忌。他错就错在,不该坚持什么梦想,而应当像这世间大多数庸碌的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梦想陷落在黑暗的沼泽中,下沉,无声无息地下沉……是的,错的是他,不是你,不是你……”

  “不会再有一个英才卓砾的雄烈统帅,言议英发地为你勾画出一幅叫作‘天下’的图卷,令你热血沸腾了……”

  “你的战马旁,不会再有一个兄长般的柱石之臣紧紧相随,为你殚精竭智,任你拳拳相依了……”

  “群臣计议时,你再也不能用‘公瑾所言,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作为最后力排众议的借口了……”

  缓缓前行,每踏出一步,都像在将已然长满于骨血中的某些东西生生抽离。直到跨出大堂的门,破开云雾的月亮洒下一束清冷的光,猝然洒了我满身,我回过头,却发现权的脸上,满是晶亮的泪滴……

  “你去哪儿?”他蓦然高声问。

  “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

  慢慢咬住下唇,我凄清一笑:

  “不再是了。”决然转身的一刹那,却终于泪流满面……

  “你不留下来参加他的葬礼么?”

  拔足而去,权的声音风一样追上来。仰起头,我最后看一眼吴县的夜空,答:

  “不了……”

  天太黑,掩住一切真相。风太狂,吹散一切过往。

  独立船头,我仰面阖目,一任湿冷的江风刺割肌骨,麻木住痛楚。

  长夜冥冥,四野茫茫,这浮生之河,终是一个人泅渡……

  叫开公安紧闭的城门时,是不知道几天后的午夜。左将军府大门洞开,低头裹紧披风,我疾步穿过迎候的众人,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中。跨入院门的一刹那,一束暗暗漫盈着一股无形压力的目光,却骤然自头顶,将我整个人罩定。

  抬首,对视——静静立于阶上,刘备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注视着我。漠然移开目光,就在那股压力无声无形的笼罩下,我一步一步前行,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直到即将与刘备擦身而过,我停下来,伫立于他身侧:

  “我想另筑一座城。”低低地,我说。

  良久低首,他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般地自鼻腔中发出极轻微的“哧”的一声,然后低低地:

  “好。”

  反手关上房门,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门上,我终于一寸一寸矮下去。然后眼前,蓦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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