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1 决裂 上
漫天纸钱如飞雪,随风飘舞。仰面凝视着它们,我的灵魂深处仿佛也下了一场雪,洁白的、冰冷的、闪烁着死亡幽光的的雪。于是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真的死去了,平静而无声地死去,被冰雪埋葬了。
灵船顺着滚滚东逝的江水一路而下,沿江驻守的将领们皆默默加入送丧的行列,送他们的大都督魂归吴地。片片白帆,就这样与绵绵无尽的哀伤一起,铺陈在千里归途上,慢慢地,一直绵延到天边。
船到芜湖时我看到了权,苍茫晦暗的天穹下,他一身素服地立于风中。跋涉四百里,他亲自来此迎灵,可漫天纸钱摇落成雪幕,横亘在我和他之间,我看不清他的脸。
然后天黑了,天亮了;天亮了,天又黑了。阊门外,小桥全身洁白,恍如飘浮在月亮旁的一朵云。吴县夜空上的繁星一闪一闪,仿佛挂在她美丽脸庞上的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有人在抚棺痛哭——王渊的遗孀,抚着她亡夫的棺木,在失声痛哭。有人告诉她,她的丈夫是因为没能救活周都督,负疚自责之下刎颈自尽了。是,他们是这样告诉她的,于是在周围人啧啧称叹和哀哀惋惜的议论声中,她失声痛哭。漠然从她身边走过,我感到我的灵魂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死去,被冰雪埋葬了。
全城大恸,悲伤像雾一样袅袅浮上吴县的夜空,慢慢笼罩了整个城市。路长,夜长,踽踽独行于城中,我看不清前方的家。
“来人,掌灯。”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吴侯府大堂中回荡。一名来不及掩去悲伤的侍女赶来,随着她点燃第一盏灯,一只橘红色的眼睛亮起来,幽幽地窥探这人世。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我忽地恐惧起来,当她走向第四盏灯时,我颤栗着命她停下,退出去,然后我一个人,茫然四顾。
“曹操虽讬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正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多少次,他站在这里,铿锵清越的声音响彻在这间大堂中,令人热血沸腾。而今,只有夜风萧萧刮过地面,我的心中,一片空茫。
一直走到最里面,我迈上两级台阶,在属于吴侯的位置旁边坐下来,等待着。却说不清自己想要等待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当权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时,我感到自己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一步步向我走近。
外面夜色浓重,隔着一道敞开的门,三盏灯火在风中摇曳着,照亮大堂入门处的地方。隐没在最深处的幽暗中,我看着权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的脸由幽暗到清晰,再一点一点没入幽暗。——我想要看清楚他,却鼓不起勇气点亮所有的灯。
“你应该去休息。”
在我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幽暗中,我们彼此对视。
“你想策哥哥么?不知不觉,他已故去十年了……”
“你应该去休息,你看上去很不好。”
“十年,一晃已经十年了!十年间,发生了多少事啊?多少人来了,多少人去了,来来去去,聚聚散散,有时候我觉得就像一场梦一样。甚至就连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大敢确定面前的你是不是真实的,这会不会也是一场梦……”
“我知道你很难过,”他的声音蓦地低下来,“人生有死,非人力所能掌控,更非悲伤可以挽回。还望你节哀。”
“非人力可以掌控……”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不知怎么我就笑了出来。站起身,我从属于他的位置旁走下来,走下两级台阶,平视着他,“那么你呢,权哥哥?你难过么?还是你根本就……如释重负?”
“你说什么?!”目光骤然相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幽暗中,他一双眼睛闪着凛冽的光,令人倍感压迫。我丝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着,良久,终于是他别过脸去,双唇抿成铁一般的线条。
慢慢咬住下唇,我亦转开视线,举目望向门外漆黑的天幕:
“当年策哥哥猝然离世,留给你的,是怎样一个艰难的局面啊!——曹操、刘表虎视在外,庐江李术为乱在内;深险之地犹未尽从,各方豪强蠢蠢欲动。张昭说彼时奸宄竞逐,豺狼满道,当真毫不夸张。而最令人齿冷者,莫过于我孙氏宗族内部,竟也有人因丧发难,图谋不轨。好在最终一切都平息下来了,可对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一年你不过十九岁而已,可你面对着的,是资深望重的父亲旧部,是年盛势强的长兄故臣,是疑虑重重的宾旅之士,是阳奉阴违的本土豪族。十年来,你过的其实是一种刀尖儿上行走的日子。而我知道,十年来,你其实走得很辛苦……”
蓦然一阵酸楚直冲鼻端,然而我只是仰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刀尖儿上行走,拿捏的就是一个平衡!十年来,对国、对府、对臣、对民甚至对你的女人们,你都一直努力在维系着这种平衡。十年前你初莅位时,张昭是受命辅臣,身居长史之职而综理庶务多年,实乃江东之望;周瑜以中护军职典戎选、统督诸将,若非他将兵赴丧,则无以震慑四方豪强,迅速稳定大局。于是你以他二人共掌众事,互相制衡,终于赢得了江东八年的稳定与繁荣,直到赤壁之战。赤壁之战的辉煌胜利令战前主降的张昭声望大跌,我猜这么多年来你一定是受够了他的坏脾气,他厌恶鲁肃的为人,说鲁肃年少粗疏、谦下不足、不可重用,赤壁大胜后鲁肃先期返还,你偏偏大请诸将,持鞍下马相迎,倒像是故意给他难堪一般。这还不算,之后你征战合肥,又命张昭别讨匡奇,他何曾独自领兵过?结果可想而知。事情发展到这里,你满意了么,权哥哥?你满意了么?”
一片幽暗中,我再度捕捉到权的眼睛:
“不,你还不满意!张昭的声望虽跌落至谷底,但此消彼长,周瑜的声望正如日中天!想周瑜摧曹操、走曹仁、定南郡、拓荆州,华夏是震,海内侧目!无论你承认与否,周瑜的声望已远超于你。并且不仅仅是声望,大半个荆州,实际上已置于他的掌控之下!而身为吴主的你,也才不过据有大半个扬州!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你环顾四周,你发现自已已经找不出一个人来制衡他了。如果说赤壁之战时,程普还能勉强充当这个角色,可当南郡之战结束,你发现就连程普也被他‘收伏’了——‘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哈哈,多么讽刺,多么可怕!”
我大声笑着,一股锥心的痛,却在顿挫着我的魂:
“最终,你把目光瞄向了与他同在荆州、并且始终觊觎着荆州的刘备,为此,甚至不惜拿我作棋子,牺牲我的终身……”我一瞬不瞬地盯住权的眼睛,“你敢说,不是这样么?……你敢说,你拉拢刘备,单单只是为了对抗曹操么?”
权慢慢闭上了眼睛:“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你对不住我什么?将我嫁给刘备?……惟此而已么?!”
眼前蓦地模糊了,数天来一直被我强行压制在心底的哀恸终于化作两汪咸涩的泪,慢慢盈满我的眼眶。拼命仰着头,我却不肯让它们流下来:
“明知前方是一团燃烧的烈焰,我依然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就像飞蛾一般,心甘情愿地充当被利用的工具……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是为了什么!”
汹涌的痛,伴着嘶声喊出的这句话冲破支离的隘口,鲜血淋漓:
“你和他,你们能够相安无事,我之所求,惟此而已……惟此而已!可为什么,就连我唯一的希冀与支撑你都要击碎,如此残忍地击碎……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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