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六十年变化

常生侧身掠出庙墙，白衣落在巷口的老槐树下。
抬眼望去，云溪城的模样已与六十年前大不相同。
当年他途经此处，城西还只是零星几户人家，菜地连着荒坡，城隍庙外的巷子窄得仅容两人错身。
如今巷口往外拓了丈许，青石板路铺得平整，沿街多了不少灰瓦民居，院墙连着院墙，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顺着主街望去，城池明显往外扩了一圈。
六十年前还在城根下的车马行，如今已裹进了新修的外城垣里，街面两旁的商铺换了大半，当年的老茶摊成了两层的茶楼，酒旗挑在风里，字号却早已不是旧名。
唯有街心那口老井还在，井沿被绳索磨出了更深的凹槽，旁边蹲着挑水的汉子，说着他听着陌生的乡音新词。
人间甲子，便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换了天地。
街市看着热闹，细察却藏着惶惶不安。
不少商铺半掩着门，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多捂着口鼻往城东去，城西方向更是冷清，沿街十户倒有七户锁着门，窗缝里飘出淡淡的药味。
偶有差役提着锣走过，边走边喊  “各家关好门窗，莫饮生水”，铜锣声闷沉沉的，压得人心头发紧。
怪病已闹了小半月。
常生缓步往西走，沿途能看见药铺前排着长队，伙计抓药的手忙个不停，坐堂大夫眉头紧锁，对着病患腕间的黑丝频频摇头。
有人扶着墙干呕，皮肤下黑丝若隐若现，眼神涣散得很，正是浊气侵染神魂的征兆。
他没有现身，只在路过重症人家时，指尖弹一缕清气过去。
黑丝淡下去几分，病人呼吸渐渐平稳，家属只当是药力奏效，对着药渣连连拜谢，没人知道墙根处站过一位白衣人。
越往西南走，浊气越重。
空气中的腥气渐渐明显，墙根的青苔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绿。
路过一条胡同时，常生脚步微顿  ，墙影里残留着极淡的阴差气息，印信纹路带着青溪地界的规制。
他随即想起沉眠前写下的那封精血传书。
当年神元将尽，他料定六十年后城中必有浊气之患，便以神魂为引，传信给青溪城隍张守义，托他照看云溪地脉，留意沉埋的国髓残核。
张守义虽为邻境阴司长官，受地界所限，不能过多调动云溪地脉。
想来这些年只能暗中遣阴差巡查，以阴司印信压住裂隙浊气，才让这场怪病迟了十余年爆发。
“倒是有心了。”
常生低声自语。
循着阴差残留的气息往前，尽头便是一片废弃的旧驿署。
院墙倾颓，荒草没膝，匾额上  “苍梧驿”  三个字烂得只剩半边，看规制是六十年前留下官驿，荒废了近百年。
而第五块副碑残核的气息，正从驿署地底稳稳传来，比山中四块都更莹润沉静，显然这些年被阴差护着，没受太多浊气侵染。
常生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惊起草丛里几只寒鸦。
正殿地基比别处高出尺许，地砖缝隙里渗着极淡的黑气。
他走到殿中央，神念往下一探，丈许深处果然有一间封存完好的石室，石台正中摆着第五块副碑残核，石台侧壁刻着阴差的巡查印记，深浅不一，显然每隔十年便有人来查验一次。
指尖青光微吐，脚下青砖无声裂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却不似陨蛟渊那般腐臭，只带着陈年的霉味与地脉的微凉。
常生拾级而下，石室四壁刻着古国驿馆的云纹，墙角堆着锈蚀的铜灯与简牍，想来是苍梧古国覆灭时，护送国髓的官员将残核封存于此，最终没等到复国之日，便坐化在了这间密室里。
石台上，残核静静躺着。
金芒温润，表面只覆着薄如蝉翼的黑纱，比预想中完好得多。
常生伸手拿起残核，清气微微一吐，黑纱便如雪融般散去，温润的金光亮起，与袖中四块残核遥遥共鸣，五道金光隔着衣袖连成一线，石室中弥漫的浊气瞬间为之一清。
第五块，到手了。
他转身看向石台下方的地脉裂隙。
缝隙不大，却深通地脉，黑红色的浊气正缓缓往上渗。张守义派来的阴差只以印信暂时压住势头，并未彻底封堵，一则阴司不便动阳间地脉，二则也是留待他亲来处置。
常生双手结印，袖中五块残核齐齐飞出，金芒顺着地脉纹路布下封印。
金光沉入地底，浊气上涌之势骤然一滞，顺着裂隙缓缓退了回去。石室里阴寒顿减，连墙壁上的霉斑都淡了几分。
可他神色并未舒展。
这终究是临时封印，没有完整九碑大阵为根基，最多撑三十年。
剩下三块残核流落民间，不知所踪；地眼潮汐步步紧逼，算时日已不足六十年。
陨蛟渊底的秽灵更是蠢蠢欲动，方才一路行来，已能感觉到主碑禁制的震动越来越频繁。
正思忖间，脚下猛地一颤。
这一次震动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屋瓦簌簌往下掉灰，室外传来街上百姓的惊呼声。
震动来自苍梧山方向，沉闷而强横，像有庞然大物在地底狠狠撞向主碑。
常生脸色微凝。
五块残核入手，气息彼此呼应，秽灵显然也感知到了，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冲击禁制。
它是在逼他，逼他尽快回陨蛟渊，逼他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正面一战。
震动平息后，石室重归寂静。
常生收好转身，步出旧驿署时，日头已偏西。
夕阳照在云溪城的街巷上，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阴浊暗影。
六十年过去，城池大了，人口多了，市井繁华更胜往昔，可潜藏的危机也跟着岁月一同滋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这座临江的城池。
他站在残墙后，望着远处往城隍庙涌去的人流。
香火烟气袅袅升上天际，带着凡人最朴素的祈愿。
常生默然片刻，抬步往城东而去。
城中还有两处地脉裂隙需要封堵，余下三块残核的线索也要慢慢寻访。秽灵急于求战，他却不能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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