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顾家
暮色漫过云溪城头，将街面的青石板染成深灰。
常生行至城东，护城河水泛着暗沉沉的波纹，神念所及，两处地脉裂隙的气息清晰可辨。
一处隐在南街废宅的枯井里，一处沉在护城河底的礁石断层中。
沿街的药味更浓了，不少人家在门口撒起石灰，孩童的哭声被大人死死捂住，透着压抑的惶恐。
差役的铜锣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喊的是 “入夜莫出门，莫近水边荒地”，铜锣声里带着掩不住的颤音。
常生先拐进南街旁的窄巷。巷底是座荒废多年的旧宅院，院墙塌了半边，院内的枯井早已被砖石封死。
井口周围的野草泛着墨绿，丝丝黑红色的浊气从砖缝里溢出，缠在井壁上，像密密麻麻的血管。
井边倒着两个趁夜偷水的民夫，皮肤下黑丝爬满脸颊，呼吸微弱，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指尖凝出一缕清气，隔空点向两人眉心。
清气入体，两人脖颈上的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渐渐沉缓。
常生没有多留，抬手一振，封井的砖石轰然飞起，落在一旁。
井底漆黑一片，浊气翻涌，隐约有细碎的嘶鸣声从深处传来。
常生袖中金光微闪，五块副碑残核齐齐悬于井口，金纹顺着井壁蔓延而下，布下一道细密的封印阵。
金光沉入井底，嘶鸣声戛然而止，翻涌的浊气如退潮般压回地脉深处，连井壁上的暗绿青苔都慢慢恢复了正常颜色。
他抬手收回残核，砖石自行归位封住井口，只在砖下留了一道阴司印纹，方便后续阴差巡查。
处理完枯井裂隙，常生走到护城河边。
河面晚风阴冷，水下的裂隙比井上更大，浊气顺着水流扩散，整段河水都沾染了淡淡的毒性，这正是城中怪病能通过水源蔓延的根源。
他足尖轻点水面，白衣立于波心，神元沉入水底。
礁石缝隙里，一道半丈宽的裂隙张着，黑红色的浊流正源源不断涌出，水中的鱼虾早已死绝，白花花的鱼腹浮在水面，泛着诡异的黑气。
常生双手结印，五块残核在身后排成圆环，金芒铺展成网，顺着水流覆向裂隙。就在金网即将封住裂口的刹那，裂隙深处猛地伸出一只漆黑的爪影，带着腥臭的风，狠狠抓向金网。
“孽畜。”
常生冷声一喝，指尖青光暴涨，顺着金网直劈而下。
青光斩在爪影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爪影瞬间崩散，化作缕缕黑气被金网压回了裂隙。
金网随之沉入地脉，牢牢焊死了裂口，河水翻涌片刻，渐渐恢复了清透。
他落回岸边，袖口微微起伏。
接连封堵两处裂隙，又催动五块残核布阵，神元耗损不小，神魂中的五道岁痕都黯淡了几分。
他调息片刻，刚要转身，便见巷口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影，面色青白，脚步虚浮，周身绕着淡淡的阴寒之气，正是青溪城隍麾下的阴差。
那阴差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上仙终于苏醒了。我家城隍老爷已等候多日，特命小的在此守候，请上仙移步城隍庙一叙。”
常生微微颔首：“前面带路。”
阴差领着他穿街过巷，避开人流，不多时便到了城隍庙。
庙内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皆是来祈求躲避怪病的百姓。
两人绕到后殿静室，阴差推开门，躬身退了出去。
静室里燃着安神香，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正是青溪城隍张守义。
他见常生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六十年一别，上仙风采依旧。当年收到上仙精血传书，我便知此地必有大劫，这些年遣阴差四处巡查，勉强压住各处裂隙，可终究治标不治本。”
“有劳你了。”
常生点了点头，坐下道，“若非你暗中护着，云溪城的怪病只怕十年前就爆发了。”
张守义叹了口气，面色凝重：“上仙客气了。只是近半年来，陨蛟渊底的秽灵异动越来越频繁，每月都要冲撞主碑数次，地脉全线震动，各处裂隙都在扩大。
我阴司神力有限，只能护住城中，山郊野地早已管不过来。
前日它更是全力一击，震得主碑都歪了半寸，城中怪病便是那时突然加重的。”
常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微沉。秽灵的成长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六十年前它还只能借着浊气衍生零散秽物，如今竟能撼动主碑了。
“上仙可是在寻副碑残核？” 张守义问道，见常生点头，便继续道，“这些年我着阴差翻遍了地界内的古国遗迹，查到些眉目。
当年苍梧国破，护送残核的人马分了三路，一路进山，一路留在驿馆，还有一路由皇室宗亲带领，隐姓埋名留在了云溪城。”
“如今这一脉改姓顾，是城东的望族，老宅就在青石板街尽头。顾家祖上世代守着一件祖传古物，从不示人，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第六块副碑残核。”
常生抬眼：“顾家近况如何？”
“不太好。”
张守义摇头，“近三年顾家接连出事，家主重病，子嗣凋零，宅子里阴气很重，请了不少道士都没用。
想来是残核的气息引来了浊气，又没人懂得镇压之法，早已被侵染得深了。”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剩下两块残核，线索就断了。
据旧档记载，当年被两位老臣带去了下游临川郡，之后便没了音讯。
临川郡不在我辖内，我不便细查，只知道那一带近年也不太平，水患频发，常有怪事传出。”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又是一阵轻颤。
窗外传来百姓的惊呼声，夹杂着隐约的哭嚎。张守义脸色一变，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西方向：“是城西乱葬岗！秽物冲出来了！定是那秽灵感知到上仙在城中，故意驱使尸秽作乱，引上仙分心！”
常生也站起身，白衣微动，周身气息沉了下来。
乱葬岗埋着历年的无主尸骨，本就阴寒，被地脉浊气一养，最易滋生尸秽。
秽灵这一手，摆明了是不让他安稳寻访残核。
“我去看看。”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顾家老宅那边，你先遣阴差盯着，莫让浊气彻底毁了残核。”
“上仙放心。” 张守义拱手应下。
常生推开静室门，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
城西方向，黑气已经漫过了半条街，凄厉的嘶吼声顺着风传过来，搅碎了云溪城的夜。
他眸光微冷，白衣掠过长街，朝着黑气最浓处而去。
秽灵想逼他乱了阵脚，他便先斩了这些爪牙，再慢慢清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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