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赌命

厚重的石门在浊潮的反复冲击下彻底崩成了碎石，漆黑如墨的九幽浊气像决堤的洪水般灌入石室，瞬间将整座地下空腔填得满满当当。
阴冷寂灭的气息裹着上古战场的残腐味，死死贴在国师道躯的表面，顺着骨缝裂纹疯狂往内部钻。
原本就濒临崩碎的骨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细密的裂纹又蔓延了数分。
常生的神魂缩在颅腔深处，神魂光团比之前黯淡了近一半，边缘的光点还在不断溃散。
他能清晰感觉到道躯的根基正在飞速瓦解，国师遗留的千年道韵在浊潮的冲刷下持续消耗，玄字印的暖光也被压得不断收缩。
两股原本对立的力量此刻都被逼得节节败退，只能靠着他的长生道力勉强维系着最后一点联系。
角落里的秽灵沐浴在浓郁的浊气里，整道黑影舒展到了极致，本源气息已经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八成。
它没有立刻冲上去硬拼，而是绕着道躯缓缓游走，漆黑的眼眸里翻着贪婪与阴狠。
它在等，等道躯彻底崩碎的那一刻，等常生神魂最虚弱的瞬间，到时候它就能一口吞掉本命魂珠与玄字符印，再将常生的神魂炼化成自身养料，彻底接管这具承载了千年道力的躯体。
“还撑着呢？”
秽灵的声音混在浊流里，带着阴恻恻的笑意。
“道躯都快碎成渣了，神魂也耗得差不多了，不如乖乖散了意念，我留你一缕残魂，陪我一起看着人间覆灭，也算不枉你守了千年。”
常生没有回应，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稳住道力上。
他知道秽灵在等，他也在等，等一个能将劣势扭转分毫的机会。
他很清楚，正面硬拼他绝无胜算，道躯随时会碎，神魂也撑不了太久，唯一的破局点，还在这两股千年道力本身。
之前的双道对冲太过刚猛，才让道躯承受不住崩裂。
他试着放缓自身道力的输出，不再强行拉扯两股力量平衡，而是像流水一样，顺着两股力量的走势轻轻牵引。
国师的镇道之力主守，他便引着这股力量护住道躯核心与神魂本源。
玄字印的融道之力主变，他便借着这股力量梳理涌入体内的浊气，将最暴戾的部分一点点磨去，再顺着骨脉导回外界的浊流之中。
这个法子初见成效，道躯崩裂的速度慢了下来，骨缝里溢出的金黑流光也收敛了不少。
可代价是神魂的消耗变得更快，每一缕浊气的梳理都要耗掉他大量神念，不过数息功夫，他的意识就又昏沉了几分。
秽灵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虚弱，它不再观望，身形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顺着浊流猛地窜向道躯的颅腔。
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常生那团摇摇欲坠的神魂，只要吞了这道神魂，整具道躯与两股力量都会任它摆布。
常生早有防备，心念一动，国师道韵骤然收紧，在颅腔入口处凝成了一道金色屏障。
秽灵的利爪狠狠抓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金色屏障剧烈晃动，却没有立刻破碎。
“垂死挣扎。”
秽灵冷笑一声，周身浊气尽数涌入利爪，黑色的爪芒瞬间暴涨数倍，带着毁灭性的气息再次劈下。
咔嚓一声轻响，金色屏障裂开了一道缝隙。
常生神魂一震，喉间再次泛起神魂层面的腥甜。
他知道挡不住第二下，索性不再硬守，反而主动撤掉了屏障，借着玄字印的力量，将一缕精纯的浊气引向了秽灵袭来的方向。
秽灵没料到他会突然撤防，冲势太猛收不住，一头撞进了那缕被引动的浊气之中。
它本就是浊气所化，按理说不会被浊气所伤，可这缕浊气被玄字印的力量梳理过，内里藏着一丝融道之力，一接触到它的本源，就开始疯狂消解它的黑雾身躯。
“该死！”
秽灵痛呼一声，慌忙后退，左肩处的黑雾淡了一大片，本源又受了些损耗。
它盯着常生的眼神愈发怨毒，没想到对方都到了这步田地，还能算计自己。
就在两人僵持的间隙，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整座石室猛地向上抬了寸许，又重重砸落。
穹顶的巨石像下雨似的往下掉，脚下的岩层也开始大面积塌陷，更深处的万古浊潮主体终于赶了过来。
那股气息比灌入石室的浊流恐怖数倍，无智的毁灭意志铺天盖地压下来，连秽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它本就是地眼滋生的灵体，对这股最本源的浊意有着天生的畏惧，一旦被主体浊潮卷进去，它连本源都保不住，只会被彻底同化，变成没有意识的浊流一部分。
“疯子！都是疯子！”
秽灵气得怒骂，它没想到常生硬撑着不肯死，居然把最深处的浊潮主体都引了过来，再这么耗下去，它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常生的脸色也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浊潮的量级，远远超出了道躯能承载的极限，别说双道并行，就算国师复生、玄姓高人亲临，也未必能压住这股积攒了万古的毁灭之力。
一旦主体浊潮冲进石室，道躯会瞬间崩碎，他的神魂也会被直接碾灭，连半点残渣都剩不下。
危急关头，他的神念反而异常清明。
他再次探向道躯最核心的位置，那里是本命魂珠与玄字印力量交汇的地方，之前他一直不敢深入，怕触动两股力量的反噬。
此刻退无可退，他索性将仅剩的神念凝成一线，径直扎进了交汇的核心处。
神念穿过层层道力，触碰到了一点极其温热的触感。那不是国师的道韵，也不是玄字印的暖光，而是一滴凝固了千年的金色精血，嵌在道躯的心脏骨节之中。
那是国师坐化前留下的本命精血，里面封存着他最后的推演与执念。
常生的神念刚一接触，大量信息就涌入了脑海。不是阵法口诀，也不是修炼法门，而是国师当年与玄姓高人最后一次对话的碎片。
他终于知道了两人分歧的真相，也知道了古国覆灭真正的诱因，更知道了这具道躯真正的用途。
它从来都不是补阵的媒介，而是献祭的容器。
只有以承载了双道之力的道躯为引，以守道者的神魂为祭，才能彻底唤醒地眼深处的清灵本源，用阴阳相吸之理，将万古浊意重新拉回平衡，永久封印在地脉最深处。
而国师当年，就是舍不得让后来者承受这般魂飞魄散的代价，才迟迟没有启动最终的献祭之法，只留下了分源大阵与融合之路两个备选。
常生的神念微微发颤。
他猜到了代价沉重，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彻底的死局。
献祭神魂，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真正的无生无命。
外界的轰鸣越来越近，主体浊潮已经到了石室之外，下一刻就要彻底冲进来。
秽灵也察觉到了不对，它疯了似的往石室出口窜，想在浊潮抵达前逃出去，可涌进来的浊气越来越浓，退路早已被彻底封死。
常生悬在核心处的神念迟迟没有落下。
一边是献祭自身、永久封印浊意的既定结局，一边是拼尽所有、胜负未知的第三条路。
他守了千年人间，到了最后，真的要选一条连痕迹都留不下的死路吗？
主体浊潮撞在石室残余的岩壁上，整座空腔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岩壁彻底垮塌。
常生闭上了神魂之眼，做出了最终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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