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脱险

祭天神坛上那场血腥而混乱的厮杀，究竟持续了多久，又是如何结束的，顾雅并没有亲眼见证。

在蜀王正式亮出獠牙,指挥白家军与各方势力绞杀成一团之前，顾雅便在韩侍卫等人的严密护卫下，带着景王迅速脱离了那片是非之地。按照预先的计划，朝着另一条通往行宫方向的隐秘山路，悄然退去。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惊魂未定的景王，前往太上皇所在的西苑行宫寻求庇护和主持公道。

当然，最终能不能活着到行宫，看顾雅的心情和情势变更。

景王在几名蜀王死士的拼死护卫下，一路跌跌撞撞，惶惶如丧家之犬，朝着行宫方向逃窜。

这一路上，果然如预料般，并不太平。

不断有不知属于哪一方势力的刺客、伏兵，从山林、岔道、甚至伪装成溃兵，骤然杀出，目标明确地袭向景王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

每一次遭遇伏击，景王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都会英勇地冲上去与敌人搏杀，以生命为代价为景王杀出一条血路。

而顾雅带领的队伍，看上去也在拼死的搏斗，但要是有人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人在出工不出力。

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击退或引开追兵，确保景王能继续安全逃亡。

只不过，每一次脱险，景王身边的护卫人数都会减少一些。

终于，在逃了近两个时辰，穿过了大半个皇城西郊的山林后，景王身边，除了他自己和一个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走不动路的小太监外，就只剩下顾雅了。

他们躲进了一处隐蔽的、位于半山腰的天然山坳石洞中，暂时喘息。

石洞狭窄潮湿，光线昏暗。

景王瘫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头发散乱，龙袍破损沾满泥土草屑，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和逃出生天的后怕。

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旁边那个同样靠着石壁、微微喘气的老妇人。

看着顾雅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一股莫名的邪火夹杂着劫后余生的烦躁，涌上景王心头。

他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带着质疑和迁怒：

“顾老夫人，朕可是听说你有沟通精怪、驱使鬼神之能，还有种种不为人知的奇异手段。今日本王朕遭此大难，一路险死还生，为何不见你施展手段请那灰仙相助助朕脱困？”

若是那精怪出手，他就不必这样狼狈，他的人就不会折损那么多！

这都怪顾雅这个没有眼色的老妇人！

顾雅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语气敷衍至极：

“陛下说笑了。那灰仙乃是得道仙家，高高在上，岂是我这等凡夫俗子想请就能请得动的？那得看机缘，看仙家的心情，还要看供奉是否到位，心诚不诚。”

“老身这点微末道行，平日里能得仙家偶尔垂怜，指点一二，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敢奢望时时驱策？”

“而且景王怎知我没有求助灰仙大人呢？只是灰仙并没有出手而已，可能今日这局面，仙家或许觉得是人间帝王的劫数，不愿插手吧。”

她这话说得全是敷衍。

就这点小事，哪里值得顾雅装神弄鬼？

要不是怕这景王落入别人的手中，她何必陪着跑这一趟？演一出这样的戏？

可累死她了！

“你！”景王被他这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讥诮的语气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脸色瞬间涨红。

他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顶撞、敷衍过？

一股暴戾之气冲上脑门，他猛地抬手就想给眼前这个不知尊卑、倚老卖老的老太婆一个狠狠的耳光！

顾雅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脸。将那张布满皱纹、还沾着点灰土的老脸朝着景王手掌的方向凑了凑，嘴里还故意气人道：

“打呀！有本事你就打！朝这儿打！用点力！等会儿我家蜀王殿下见到老身脸上这巴掌印他会怎么想？”

顾雅看了一眼景王。“陛下你连他身边一个年迈无用的老仆都容不下，动辄打骂，还让他如何相信你能信守承诺，保障他妻子孩儿的安危？”

她这是故意在刺激景王，也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若是景王真的一巴掌打下来，那更好！她等下动手都不需要找理由了。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是君逼臣反！顾雅这是无奈反击，她站了道德的！

景王那只高举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他看着顾雅那副有恃无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又想起蜀王临走前那悲壮的托付和殷切的眼神，以及自己现在的落魄处境……

现在他身边就只剩下这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小太监，而顾雅还有十几个人在外面呢。

若是这一巴掌打下去，这个老太婆直接带着人离开，那么他将如何自处？

别说能不能到达行宫，就说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先忍忍吧，等他找到父皇，将这场暴动掐灭之后，再好好的找这个老太太算账！

等脱离险境，重掌大权，第一个就拿你这老东西开刀！不把你挫骨扬灰，难消朕心头之恨！保证这老贱人见不到明年的太阳！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悻悻地收回手。

脸色铁青的别过脸去不再看顾雅。

“你，去洞口盯着点！”景王将怒气发泄到了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身上，厉声吩咐。“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有人靠近，立刻进来禀报！”

他可不太相信顾雅的人。

顾雅有些失望，要是打下来多好。

只要一巴掌，她就能嘎巴一下死在这里，外面的人就可以冲进来把景王挫骨扬灰。

可惜啊，景王是一个胆小鬼！

见他将气撒在一旁的小太监身上，顾雅在一旁凉凉地补充道：“陛下，就他这胆儿你让他去放哨？就不怕他还没跑到洞口报信，自己先吓晕过去，或者干脆看见人就自己先跑了？”

“到时候咱们被堵在洞里，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虽然不想承认，但顾雅说得是事实。

而且他惊恐的发展，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得用之人了。

手上只会禁卫军和锦衣卫的令牌也给了出去！

现在他真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脑袋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都没有抓住。

但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样的直觉救了他很多次！

他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顾雅，发现她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有杀气！

他深吸一口气，偷偷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

正当他思考接下来如此行动的时候，洞口处传来一阵沙沙声

一阵轻微但清晰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山洞而来！

洞内的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景王猛地抓起了放在身旁的长剑，剑尖微微颤抖地对准了洞口方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肯定是其他王爷的追兵追过来了！

他侧头看向顾雅。“你不是还有十几个人埋伏在外面吗？他们怎么不进来通报？”

顾雅并没有理他，但也迅速将自己的身体往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警惕地注视着洞口。

虽然她有自信来的是自己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藏着一点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在景王近乎认命的情绪中，几道被拉长的影子，率先投射进了昏暗的洞口。

景王握剑的手，指节都已经发白。

他死死盯着洞口，准备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然而，当那几名穿着制式皮甲、手持兵刃的士兵鱼贯而入，完全暴露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时。躲在石头后面的顾雅，却忽然长舒一口气，从岩石后站了起来。

只见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带着一丝抱怨：

“怎么才来？路上遇到麻烦了？任务完成了？”

那为首的将领，正是蜀地一名顾雅认得的中层军官。

他看到顾雅在此，脸上也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抱拳行礼：“让老夫人久等了。路上遇到了两拨散兵游勇，耽误了些时辰。不过目标已经请到，按计划控制住了祭天台周边几个要道和宫门，行宫那边也安排妥当了。”

“蜀王说可以返程了。”

顾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行，干得不错。那这里这个蜀王打算如何处理？”她指了指旁边还举着剑、一脸懵逼加惊恐的景王。

“蜀王说带回。”

顾雅点了点头，毕竟这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刚才那样问，不过是怕计划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之前没有计算到的新情况。

“行吧，一并绑了吧，利索点。”顾雅伸了伸老腰。

这跑了一个下午，可累死她了！

要是能回到现代，说不定她还能去参加一个老年运动会。

不说次次能拿第一，但榜上有名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们……你们……”景王直到此刻，才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荒谬中回过神来。

他看看顾雅，又看看那些明显听命于顾雅的士兵，一切的一切，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瞬间串联了起来！

假的！全都是假的！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舍命护驾！什么中毒断后！

全都是蜀王精心策划的一场戏！

一场将他，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惊天骗局！

从一开始就是！所谓的接应，所谓的保护，全都是为了将他引入彀中，控制起来！

“乱臣贼子！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你们不得好死！！”

景王目眦欲裂，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咆哮，挥舞着长剑就想做困兽之斗。

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欺骗玩弄他。

他的父皇如此，他的兄弟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将他当做踏脚石！

他不服！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待他？

他还没有输！

她那双眼睛四处乱看，想要寻找逃跑的机会。

但他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早有准备的白家军精锐的对手？

不过三两下，手中长剑就被打飞，整个人被两名军士反剪双臂，用浸了牛筋的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猪羊。

那个小太监更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

顾雅掏了掏耳朵，对景王那歇斯底里的咒骂充耳不闻，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嚎了。事已至此嚎破喉咙也没用。还不如省点力气。跑了这大半天你也累了吧？他们备了马车。咱们回去的时候就不用自己走路了。”

“看看，蜀王对你多好！”

景王低头看着身上的绳子。

老贱人，你要不要看看我身上的情况再说这话？

顾雅率先跳上马车。“走吧，咱们回京享福去了。”

然而，此时的景王哪里听得进去？

一路上，从被押上马车到返回皇宫，他的嘴就没停过。

各种恶毒污秽的词语，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在蜀王、顾雅以及所有他想象中参与此事的人身上。

他咒骂蜀王阴险狡诈，虚伪卑鄙。

咒骂顾雅为虎作伥，不得好死。

咒骂太上皇昏聩无能，养虎为患。

甚至咒骂苍天无眼，让小人得志。

……

顾雅起初还听着，后来实在被吵得脑仁疼，也懒得跟他计较。

她干脆从超市薅了两团棉花捏成小球塞进耳朵里，然后往马车角落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这一天一夜，跟着上蹿下跳，担惊受怕，还要飙演技，实在是把他这把老骨头累得够呛。

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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