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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生死之间


裴聿珩这段时间变得比往常沉默了一些。
他每天照常吃饭照常上班,回家之后该修花修花该修凳子修凳子,但温静纾能感觉到他偶尔走神,站在院子里看着墙头发呆,手里的烟卷仍然夹在指间没点着。
她问过他一次,他只说了句"单位最近事多"就没有再往下接。
她也没有再追问,她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八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裴聿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和尘土的气味,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温静纾在灶间热好了菜,看到他进门就把菜端到桌上。他坐下来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温静纾听出了那层平底下面压着的东西。
"上面安排了一个任务,边防那边,要去一个月左右。后天走。"
温静纾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灶间的灯光把他眉眼间的棱角照得很清楚,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远不远?"
"远。边境。"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别的。
她知道部队上的事他能说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再细的问了也问不出来。
她伸手把他面前的碗端过来又添了一勺饭,搁回他面前,说了句"多吃点"。
那两天她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给他洗了那件他最常穿的灰色外套晾在院子里,给他包了一包干枣和几块点心用油纸裹好塞进他行李包的侧袋里,又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管新牙膏和一条干净毛巾放进包里面。
裴聿珩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什么也没说,但她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而长久,像要把她整个人一笔一画地记住似的。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温静纾站在院门口送他,裴聿珩背着那只行李包站在吉普车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然后他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跟上次一样轻。
"一个月就回来。"
温静纾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她看着他的背影钻进驾驶座,车门关上,车子沿着巷子缓缓地驶出去,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很久,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进来吹着她的衣摆轻轻拂动。
头一个星期还算正常。裴聿珩到驻地之后打过一次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他只说了"到了,一切都好"就挂了。
温静纾把听筒搁回去的时候心里虽然空了一块,但想着一个月也不算长,很快就过了。
第二个星期没有电话。
第三个星期也没有。
温静纾开始每天晚上守在电话旁边等,灶间的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端着饭碗坐在电话机旁边的矮凳上,看着那台黑色的话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试着往他单位打电话问过,那边说边境线通讯不便,有时候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也正常。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手搭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枣树,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
第四周的时候林桂芝开始坐不住了。
有一天晚饭后她把温静纾叫到堂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聿珩那边有消息没有?"
温静纾摇了摇头。林桂芝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手里攥着的那块抹布被她来回搓了好几遍,边角都搓毛了。
第五周的时候消息来了。
那天下午温静纾在工坊办公室里对账,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听到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说他是裴聿珩所在部队的,让家属尽快到省城军区医院来一趟。
电话里没有说具体情况,但那个语气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静纾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中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一块光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杨嫂子在后院看到她脸色发白地穿过院子,喊了一声"静纾怎么了",她没有停步,只说了句"我出门一趟"就出了院门。
裴聿珩单位的车送她到了省城军区医院。
她下了车就往住院部跑,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管从头顶一排一排地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跑到三楼外科病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站在门框外面,看见病房里面一床白色的被子底下躺着一个人,身上连着输液管和监护仪的导线,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得跟她记忆里任何一个时候都不一样。
林桂芝已经到了,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眼睛落在病床上那张脸上。
她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温静纾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来。温静纾走进病房,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裴聿珩的脸。
他闭着眼,呼吸靠着监护仪维持着均匀的频率,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缓缓地起伏,但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一动不动地搁在床单上,指节修长但指甲盖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灰白。
主治医生后来在走廊里跟她们说了情况。
边境上的一次行动出了意外,裴聿珩受了重伤,在边境县的医院抢救了将近一周才转回省城。
伤得重,失血过多,头部受到了撞击,虽然命保住了,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医生说不准。
他把话说得很委婉,但温静纾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层意思。
有可能很快醒,也有可能永远醒不了。
有可能……会死。
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白色灯管底下听完了医生的话,然后走回病房,在裴聿珩病床边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她伸手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搁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凉而安静,指节僵硬,跟平时他覆在她手背上时干燥温热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她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回被面上,手背朝上,指尖朝着她的方向,像是还在等待着握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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