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丹药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病房里的日光灯在天黑之后被护士调暗了一档，只剩床头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灯罩底下倾泻出来，落在裴聿珩苍白的侧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监护仪的屏幕在暗处发着绿色的微光，数字和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脏，替床上那个安静的人维持着生命的节拍。
温静纾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凳上，后背靠着墙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灰白，黎明时分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响。
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又低头看着床上那张依然沉睡着的脸，
温静纾每天在医院和招待所之间往返，早晨过来坐一整天，傍晚回招待所洗漱换衣服，第二天再来。
林桂芝跟她轮流守着，但大多数时候是温静纾坐在那张凳子上，握着裴聿珩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会跟他说话，说的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工坊里杨嫂子又改了一种编法，省了更多的料。
温明远在学校数学考了九十多分，拿回来给她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窗台上那根月季枝条插在水里已经生了根，等她回去就可以移栽到花盆里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拉家常一样自然。
她说完了就安静下来，等下一次再想起什么就继续说。
裴聿珩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她握着的时候偶尔会微微地动一下，极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着根本感觉不到。
她问过医生，医生说那只是神经末梢的无意识反应，不代表苏醒的迹象。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回来继续握着那只手。
第五天晚上的时候，温静纾坐在病房里，走廊尽头传来夜间查房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窗外的县城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铺展开去。
她把裴聿珩的手轻轻放在被面上，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她的意识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系统已经不在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浮上来，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轻，像从很深的水底下慢慢升上来一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质感。
【宿主。】
温静纾睁开眼，看了看病房里的一切，没有变化。她重新闭上眼，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在。"
系统的声音沉默了几息，然后重新开口，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每一句话都要消耗掉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
【我有一个办法能救他。】
温静纾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她睁开眼看着病床上那张安静的侧脸，在心里问了一句。
"什么办法？"
【我这里有一样东西，一直锁在底层数据里，是一颗丹药，在宿主生命垂危时可用。它的效用我无法完全扫描，因为它在系统初始设定里被标记为最高权限物品，连我也没有动用过。但我知道它无害。对你的身体没有损伤，对他也只有好处。用了之后他会醒过来，恢复如常。但代价是系统会用掉所有剩余能量来激活它，激活完成之后，我会彻底休眠。】
温静纾坐在凳子上，手指慢慢地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布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床头的昏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肉粉色，指腹上的薄茧在光线下隐现着。
"用了之后……你会死？"
系统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浮上来。
【我本来就不算活着。我只是一个程序，一组数据，一些交互规则，但跟你待了这么久……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用积分兑换它，我激活它，然后我消失。一切都是安全的，只是从此以后你得自己走了。】
温静纾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轻轻覆在了裴聿珩那只凉而安静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到他手背上的骨节和血管隔着皮肤传到她的掌心里，薄而清晰。
"如果我不换呢？"
【他会醒不过来，概率上可以拖一段时间，但心肺功能会逐渐衰竭，以现有的医疗条件，最多还能维持三到四周。】
温静纾的拇指在裴聿珩的手背上慢慢划了一道，那道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算不上一个触摸。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了青灰色，天际线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然后她张开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清楚了。
"换。"
“你还会回来吗？”
她说完这个字之后把裴聿珩的手放回被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自己膝盖上，闭着眼。
【回，或许一天，或许十年。】
【确认兑换？消耗当前全部积分。此操作不可撤销。】
"确认。"
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震颤。
像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之后扩散开来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安静地荡出去。
然后一团温热的、融融的暖意从她心口的位置开始往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内部被点亮了。
那股暖流沿着她的脉络缓缓地流动着，最终汇聚到她握着裴聿珩的那只手上，从她的掌心渡进了他的掌心。
她睁开眼，看见裴聿珩的手背在她掌心底下泛了一层极其淡的、近乎看不见的暖红色，像冬夜里靠近炉火时皮肤上会浮现的那种温度。
那股暖红持续了大约几秒钟就慢慢褪去了，恢复成正常的肉色。
然后监护仪上那条一直平稳跳动的绿线忽然波动了一下，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下，像心电图在某个节点上多了一个齿。
然后重新恢复了平稳。
【丹药已经激活了，药力会在他体内慢慢起效，快则一天，慢则三天，他会醒过来。】
系统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微弱了，像一盏油灯的火焰在燃油耗尽之前最后摇曳的那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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