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再入白马
铜钉朱漆的山门外,蜿蜒数里的青石板大道早被香客踩得发亮。
朝阳初升,薄雾缭绕,第一声钟磬便似从云外传来,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僧值排班而立,黄衫飘动,合十低诵"阿弥陀佛",为有请柬的来宾挂上一枚乌光木牌。
持木牌者鱼贯入寺,皆为步行,兰因与白敏化作普通香客,被一位沙弥引至一处院落,翠竹环廊,奇石点缀,屋内焚着檀香,书案上供白瓷观音,一派清雅,比上次入住的厢房好的不是一丁半点。
法会于明日举行,入寺的时候兰因大致观察了一番,来者三派九流应有尽有,乡绅官士,别寺高僧,江湖义士,散修行者。
还有诸多未能提前入寺的善男信女,均是对明日的慧光大法会翘首以盼,出现如此盛况,只因上次白马开法会还是在了尘大师未闭关时,时间匆匆已过二十余载。
法会设在半山七宝讲坛,离兰因所住的云栖院有一段距离,寺内此时正热闹,白敏平时很少出来,为人也沉静,两人作伴准备出去转转。
晨光炫目,院落后墙外是一条青砖小径,古槐投下细碎阴影。
兰因无事与白敏闲聊,“白棠在这里吗?我看街上有不少白莲教众穿梭布施。”
“不在。”白敏伸出手为兰因挡下一枝路边花枝,以防触碰到她的裙角。
兰因好奇,“你们之间是有感应的对吧。”
白敏嗯了一声,“我与白棠,共生、共感。”
说完共感两个字,白敏就看到兰因的目光开始变得奇怪,“怎么了?”
兰因摇头,想要把一脑子废料晃出去,但她又实在好奇,她伸出细嫩的指尖,勾住白敏的手掌,手掌跟她的主人一样,泛着一股凉意,兰因试探性的摩挲了两下,开口询问,“我这样碰你,白棠感觉的到?”
白敏别过脸,眼神闪过一丝羞窘,稳了稳心绪才回答她,“不会。”但激烈的心绪会被感知。
此时正在山村游走传教的白棠,身后数十教众声势浩大,他垂着眼,接过妇人怀中嚎啕大哭的婴儿,一滴灵泉喂了下去,小儿止住啼哭,妇人含泪感谢,白棠正要说些安抚的话,心脏猛地一颤。
百般情绪上头,似欢喜?羞窘?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难为情。
白棠不懂,继续安抚群众,颂嘉禾娘娘之名,留下活命之种。
——
前方忽传来脚步声与低声交谈。
一名青衣沙弥引着一伙人缓步而入隔壁小院,木门半掩,光影交错。
兰因本未在意,余光却倏地捕捉到队尾,玄黑劲装,胸口暗绣“鉴”字星纹,腰悬铜镜令牌,步伐整齐划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天鉴司。
兰因眉尾轻挑,眸色微敛,这才将目光移向前方。
一个被牢牢护住的男子,第一眼便夺去这院中所有颜色,肤色苍白,几近透明。
他眉睫浓丽线条精致,却因病气而添了几分脆弱,身形羸弱的好似风大些就能吹折,咳的指尖泛起薄红,眼尾那点因病气泛起的粉,倒像淬了胭脂的刀。
好一个病美人,只是与之气质不符的便是那双眼,眸中翻涌的冷意偏要借着垂眸的动作,藏进温顺的假象里。
兰因眸光微转,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上回玄宿卫夜袭四方县,被她全部击溃,用秘药临登二品的沈重霄亦葬身雷火,天鉴司自此缄默。
秦砚辞说过,国师可不是大度的人,没有再来找麻烦,那就是有比她这里还要重要的事。
如今天鉴司出现在白马寺法会,还拥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人,这是,另有所图?
又想到白马寺已经二十余载没有这般盛景,佛子突然广开寺门,要说没有点什么原因,兰因不信。
她多想了一瞬,白敏静静站在她身后不言不语。
男子似有所感,幽深的目光穿过半掩的木门,与她短暂相接,一抹不悦闪过他的眼底,好似被看一眼,是对他多大的冒犯一样。
兰因在他头顶停留了一秒,收回了视线,天鉴司众人鱼贯而入,木门阖上,肃杀之气隔绝,只余古槐沙沙作响。
这寺中的放生池此时可热闹,碧水映天,金鳞翻跃。
池畔摆满信众带来的龟、鱼、鸟雀,由僧人诵经后放归自然,水花与羽翼齐飞。
兰因瞧了一眼,兴致缺缺,又来到布施长廊,一字排开数十长案,上堆僧衣、药品、粮米、冬被。乡绅提笔登记,江湖义士搬运,沙弥发放,老少贫民排队候施,颂声佛号此起彼伏。
她还看到白莲教的人,依旧是熟悉的配方和味道,一句嘉禾娘娘一碗圣水,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兰因幻化双腿,化作普通香客,自然无人知道是她。
布施长廊外,兰因与白敏正给老妪盛粥,忽听旁边几声低笑,
“子瞻,再不上前,缘法可就跑啦!”
“嘘——莫嚷,我……我这就去。”
脚步轻响,一名青衫书生被同窗推搡到摊前。二十出头,身量颀长,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耳尖泛红,像偷喝了三月春酒。他拱手,声音低而清:
“在下巨鹿书院陆子瞻,敢问姑娘芳名?”
白敏递出最后一勺斋饭,才抬眼望他,只这一眼,书生就沦陷了。
“与你无关。”
书生怔了怔,颊上红晕更深,丝毫没有被拒绝的羞窘,只觉这位冷冰冰的姑娘,好有个性。“是我唐突了,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说完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模样。
白敏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不想与他多纠缠,见他还在那傻愣愣的站着,怕他烦扰到兰因,脸上露出明显不悦。
兰因对她点点头,示意走了,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做的这些事,没想到看到白敏对任何想要接近她的男人如此抗拒厌恶。
徒留失了魂魄的陆子瞻被同窗围住,拍肩调笑,“没关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位姑娘的脾气性格可不好招惹,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我们出门游学有些日子,要尽快回去了,老师近日来信说学院有了新的变动。”
陆子瞻听着旁边人的话,怅然若失的随众人离去。
日暮钟响,寺墙内外万灯齐燃。
灯架以竹为骨,黄纸为面,上写“慧光普照”四字,远远望去,如金色星海自山门涌向天际。
僧众绕行其间,齐诵《般若心经》,梵音与夜风交织,灯焰随风轻晃,似万朵金莲同时开合。
远处山峦、城楼、江畔,百姓举目可见。
回去的路上,兰因见拐角处涌来一行僧人,他们脚步匆匆,僧袍下摆扫过点带起轻响。有人压低了声音催促道:“快着些,莫误了时辰。”
“佛子今夜要在后山静心池沐浴焚香,好迎明日的大法会,都仔细些,还有如今院中尽是贵客,把你们平时的嘴脸收一收,真冲撞了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兰因探头看了一眼,等那行身影不见才漫步回到自己的院子。
路过隔壁的时候,她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里面很安静,丝毫不像是住了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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