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尸送魂迎
"出来。"
阳光从檐角斜斜切下，照出一张俊朗笑脸，楚江吊儿郎当的说道：“这才几日，谢兄就把人家给忘了？”
谢依眼底的冰凌微松。
楚江捕捉到那丝情绪，笑得牙尖嘴利："别敲了，敲破天也没人理。随我来。"
谢依犹豫一瞬，随即跟上。
巷尾最后一户，土墙坍塌半边，门楣上白幡尚未褪色，写"驾鹤"二字。
院里一口黑漆棺材，棺盖半掩，缝里渗出沙土，像才从地里刨出；
棺头摆着半碗冷米饭，米上插三根香，香灰断成等长一截，仿佛精准量过。
灶房幽暗，佝偻老妇抱膝蹲在柴堆旁，银发披面，嘴里喃喃：
"……潮声来了，别开门……他们躲在水里……"
声音枯得像磨锈的刀。
谢依半蹲，取出一枚碎银放她掌心，老妇却猛地缩手，指甲在银面上划出刺耳一声，继续反复嘟囔。
楚江耸肩："上午来时，就她这儿有点动静。如今痴了，问不出。"
谢依侧眸："你怎么进来的？"
"硬闯——"楚江抬腿踹了踹门板，"他们宁肯装死，也不让进。"
“他们？”
“嗯，你没发现？那些屋子里，其实是有人的？”楚江凑近了些，故意拿腔作调。
谢依眉头微蹙，离他远些，楚江‘切’了一声，颇感无趣。
谢依走到棺侧，指尖轻抹，尘土下，一道暗红指印，尚未全干。
里屋忽有"咚"一声轻响，像有人从梁上跳下。
老妇顿时止声，浑身筛糠，把脸死死埋进膝盖。楚江的笑意也敛了几分。
空气不由得寂静起来，天色将暗，一阵夜风穿堂而过，让人不禁从脊椎里窜起一股凉意。
然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楚江一路东行，路上救下一老叟，得知有鬼作乱，一路追寻足迹到此，没想到，竟然在这看见了谢依。
他与谢依向来不对付，只是这小镇太过怪异，让他心里毛毛的，手掌时不时伸进怀里，去摩挲两下红衣娃娃。
跳动的火苗映出了谢依略显苍白的脸，另半边隐藏在阴影中，看上去虚虚实实。
楚江从乾坤袋中掏出一袋肉干，想了想，“吃不吃？”
谢依掀开眼皮，似是有些意外，但也没客气的接了过去。
这下轮到楚江诧异，“你不怕我下毒？”
谢依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你不蠢，而且你不会。”
突如其来的信任，让楚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把似的，脸色有些怪异。
他与谢依这些年相互比较，针锋相对，哪怕在四方县彼此和谐的共处一段时间，但哪次见面都是要挤兑几句的，这般和谐的场景，他从未想过。
楚江盘腿坐在院中的火堆前，随意的扒拉两下火堆，听着木头噼里啪啦的烧灼，怎么有些想秦砚辞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没有他保护，晚上估计都睡不踏实觉吧。
“你听到了吗？”谢依突然发声。
吓了楚江一跳，“我靠，听什么？”
“听。”
楚江见谢依神色严肃，沉下心去听。
“铃铃铃”
“铃铃铃”
“铃铃铃”
铃响。
声音细若游丝，却像一把钩子，把整座死镇的"呼吸"同时唤醒。
门窗依旧紧闭，可楚江分明听见，无数脚步正从墙外、地底、江水里，缓慢而整齐地朝这座孤院靠拢。
黑夜乌云层层，毛月亮映出此刻诡异的场景。
小镇被封闭的房门打开了，一道道漆黑的身影，它们动作僵硬，每踏一步，地面便结一层薄薄水渍，像整座落星湾的江潮倒灌进镇。
咚——咚——
敲门声缓慢、呆板，像钝器砸在骨头上。
老妇猛地抬头，白翳眼珠几乎翻进颅顶，喉咙里发出"咯咯"抽气，却再也吐不出完整音节。
"来了。"谢依低声道。
他左瞳忽然裂开一道猩红竖缝，肩背衣衫鼓起，一条蓬松火尾虚影自腰后卷出，尾尖一抖，空气里顿时布满焦灼腥甜。
楚江看的啧啧称奇，也不耽误，掌心黑雾涌动，一柄狭刀自雾中探出，刀背铜环叮当作响，却掩不住鬼啸。
下一刻，
"砰！！"
两扇朽门被整个掀飞，活尸贴地如潮，乌青手掌拍地，发出湿木板撞击的闷响。
谢依半蹲，左掌贴地，火尾在背后"啪"地炸成扇形。
"呼——"
一圈赤红狐火顺掌心蹿出，顺着砖缝疾走，火舌卷上第一排活尸的指尖。
"嗤啦！"
黑水未溅，先被高温蒸成腥雾，焦糊肉味瞬间盖过江腥。
谢依借力后翻，指尖在空中虚划——
三道火痕凝成爪形，横贯三尺，"锵"地一声把扑到半空的尸体拦腰撕成六截。
断肢落地，还在扭动，焦皮里爬出缕缕灰白生魂，像被烫熟的蚯蚓，发出无声尖啸。
楚江贴背而来，半步不退，狭刀反手撩起。
刀未至，灰黑鬼气已先脱刃，凝成半月刃波，贴地横扫。
"噗——"
三具活尸膝盖齐断，上半身却仍撑地前爬。
楚江刀尖一挑，铜环急震，鬼气倒卷，将断腿尸身整个吞进灰雾里。
"咔吧咔吧"骨裂声传出，像有人在雾里嚼干柴。
雾散，地上只留一滩黑水，水面上浮着几枚被腐蚀的铜铃，"滋"地化成青烟。
瓦面骤然炸裂，数条灰白生魂破空而下，头发化作湿索，直勒两人咽喉。
谢依腰胯一拧，火尾倒卷，缠住魂索反向一拽——
"轰！"
生魂被拖得砸进地面，砖石迸溅。
狐火顺势舔上，魂体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化为一阵飞灰。
楚江趁机跃起，刀背磕在自己肩头，鬼气顺着血管爬满颈侧，他瞳孔瞬间漆黑。
刀尖指天，灰雾化作十数条锁链，"哗啦啦"贯向屋檐。
锁链尽头，灰白生魂被钉死在虚空中，像被风干的蜡皮，挣扎几下便碎成黑雪。
越来越多的活尸踩着同伴残肢，叠成尸梯。
最前排突然齐齐张口，"噗——"喷出漆黑水箭，水箭里裹着半截断铃，铃锤震动，终于发出第一声——
"叮！"
声波有形有质，震得狐火乱晃。
谢依耳膜一疼，鼻血已淌到唇边。
"楚江，斩声！"
"明白！"
两人背靠背同时旋身——
谢依火尾横扫，焰浪贴地成圆，把后续水箭尽数蒸干；
楚江刀随身转，鬼气凝成一道漆黑弦月，"锵"地劈进声波中心。
"轰——！"
火与鬼气交汇，半空炸出一圈灰红相间的涟漪。
声波被强行撕碎，断铃四散，像一场铁锈雨。
尸梯顶端，一具身高八尺的活尸趁机扑下，十指如钩，直插谢依天灵。
谢依不躲，左臂横挡
"嚓！"
五指没入肉里，却不见血，只见一层赤红狐毛自皮下疯长，瞬间缠住对方手腕。
"咯嘣"一声，活尸双臂被狐毛绞成麻花，谢依顺势一个膝撞，"砰"地把那颗脑袋折进胸腔。
同一时间，楚江自他右肩上方探刀，刀尖贯入尸群后心，鬼气爆发，"嘭"地把后方七八具尸体同时震成碎块。
“这样不行，得想想办法，再继续下去我的鬼气就要支撑不住了。”楚江喘着粗气道。
谢依回想着那阵铃声，火尾"啪"地甩出一记爆响："江边！镇口渡埠！"
杀过去！"
两人同时拔地而起，一红一黑两道弧光，踩着屋顶残瓦，朝潮声最深处疾掠。
月下，瓦片结着薄霜，踩上去"咔咔"碎裂。活尸沿着街巷叠成人梯，手臂如蒿草乱抓；生魂脱体而出，化作灰白绸带，凌空缠向二人脚踝。
二人一路走一路杀，谢依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镇子的人数不对！”
楚江应了一声，手中刀不停，“我闻着他们身上的潮气，应当还有一部分活尸藏在水底。”
说着，楚江突然笑了一声，“记得小唐村的女鬼王吗？”楚江背抵谢依，声音夹在刀风里，"一模一样，尸送魂迎。只希望今日我俩运道好些。"
谢依一爪撕开面前活尸胸骨，笑纹一闪："若真死在这儿，至少不是孤魂野鬼。"
"少来！"楚江呸了一口，"我还得回四方县，有人在等。"
谢依眸光微黯，羡慕像根细刺，扎了一瞬便隐去。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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