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林昭,你还是人吗?!
夜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周意礼开着车,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后视镜里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林昭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外套是周意礼从衣柜里随手抽出来披在她肩上的,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瘦削的身体,袖口长出一截,把她整只手都遮住了。
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暖暖今天下午和朋友在小区游乐场玩。"周意礼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两个小朋友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拉扯的时候,她从滑梯平台上摔了下来。"
林昭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当时她的膝盖就磕破了一层皮,保姆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擦伤,结果血怎么都止不住,一直往外渗,浸透了好几条毛巾,保姆才开始慌,送到附近的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对,做了紧急处理之后建议转院,现在在中心医院的急诊室里,我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抢救。"
周意礼说到这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收紧了一些,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车速没有减,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林昭终于动了,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照出他紧绷的眉骨和紧抿的嘴唇,她看了他几秒,声音很轻:"什么叫血止不住?"
周意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前方那片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现在还不清楚,急诊医生做了初步检查,说是凝血功能有问题,但具体原因要等进一步的化验结果。"
林昭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慢慢收紧了。
她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妈妈的脸,那段她刻意回避了很久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妈妈在查出真正病因之前,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流鼻血,破了皮要好长时间才能愈合,身上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青紫。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是年纪大了,谁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但她的鼻血也是从上个月开始,反反复复地流,每次都要很久才能止住。
林昭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在袖口里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着淡白色,不敢再往下想。
周意礼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你知道暖暖为什么和那个小朋友起争执吗?"
林昭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什么?"
周意礼沉默了几秒,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才重新开口:"那个小朋友说她没有妈妈,暖暖说,她有。"
林昭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说她妈妈对她很好,她妈妈很漂亮,她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周意礼的语气没有变化:"那个小朋友不信,说她在撒谎,说从来没见过她妈妈来接她,暖暖急了,推了她一下,那个小朋友又推回来,她们拉扯的时候,暖暖脚下没踩稳,从滑梯边缘摔了下去。"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绿灯亮了,周意礼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驶去。
林昭依旧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大衣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她不应该这么说。"
周意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医院很快就到了。
急诊大楼的入口亮着白得刺目的灯,门廊下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周意礼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林昭自己解开了安全带,下了车,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形,在夜风里被吹得衣摆翻动。
她跟着周意礼走进急诊大厅,脚步有些慢,心里在抗拒什么。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那天手术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林昭的胃里隐隐翻搅起来,她用力攥紧了袖口,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手术室门口亮着红灯。
周意礼快步走过去,护士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他没有问太多,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的表情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有些苍白。
"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护士的声音冷静:"孩子摔伤本身不严重,但凝血功能异常的问题比较棘手,不排除是肾脏相关的原因,建议家属先去做配型,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能快很多。"
配型。
那两个字落在林昭耳朵里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猛地响了一下,尖锐的、刺耳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意礼转过身朝她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说:"走吧,先去抽血。"
林昭没有动。
周意礼往前迈了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先去配型,看看能不能匹配,不管结果怎样,至少先做准备。走吧。"
林昭依旧没有动。
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那盏红灯还亮着,她看着那盏灯,脑海里那七年来的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已经死掉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活了回来。
她猛地甩开了周意礼的手。
"我不去。"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意礼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话,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去!"
林昭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看着他。
走廊的白炽灯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空茫麻木,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破土而出的、决绝的清醒:"那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我已经把她生下来了,给了她一条命,现在她是生是死,都和我没有关系。"
周意礼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林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林昭迎着他的目光,一步都没有退:"我在说,那是你强迫我生下来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要她,从来没有,现在她生病了,那是你周家的命,不要来找我!"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在响,没有人接。
周意礼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林昭,如果你不救她,她很有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就让她去死?"
林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对,那她就去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还算是她妈妈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林昭的声音没有停顿:"我也不愿意做她妈妈。"
周意礼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的骨头都在发疼:"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了一个死人,自己女儿都不要了是吗?!"
林昭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有让它落下来:"我从来没想要她,是你硬塞给我的。"
周意礼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一寸一寸地崩塌。
"走!"他重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重,不容抗拒地拖着她往配型室的方向走:"必须先去做检查!"
"我不去!"林昭挣扎,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可他握得太紧,她挣不开。
"你必须去!"周意礼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暖暖躺在里面,血止不住,医生说她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你现在跟我说不去?林昭,你还有没有心!林昭,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有心!"林昭的声音也拔高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可她不在乎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我的心已经被你掏空了!你从我身边抢走了一切,温言许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死了,你现在来问我有没有心?我告诉你,我心早就死了!"
周意礼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恨意和痛苦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彻底碎了。
“你是人吗!你是一个母亲该说的话吗!”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推到墙上。
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手掐着她的喉咙,把她定在那里,嗓音嘶哑:"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林昭被他掐着脖子,仰着脸看他。
她的呼吸被扼住了,胸口开始发闷,可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斑驳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掐死我。"她的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气音,却带着笑意:"掐死我,正好我和言许合葬,你满意吗?"
周意礼看着她嘴角那抹笑,看着她眼底那片决绝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手指忽然就松了。
他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顺着墙壁滑落,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整个肺腑咳出来,她蜷缩在那里,整个人抖得厉害,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手缓缓垂了下来。
手术室门口,护士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周先生,可以先不用配型了,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
林昭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跪坐在地上,蜷缩着,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缩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昭,你比我更狠。"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连自己骨肉都可以不管"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
林昭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地面,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破碎,像是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形状。
她不知道在那里跪了多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断了又响。
最后,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腿在发抖。
林昭踉跄着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里面。
暖暖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体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单薄,那张小脸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没有什么血色,鼻子里插着细小的管子,呼吸微弱。
周意礼坐在床边,低着头,握着她的手,肩膀微微绷着。
林昭站在那里,透过那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画面,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表面,又慢慢缩了回去。
她看着暖暖,看着那张像极了自己的脸,想起她抱着小熊站在病房门口,哭着叫妈妈的样子。那双眼睛带着害怕和委屈,可还是固执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的回应。
林昭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来,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玻璃表面淌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我不配......"她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配做你妈妈,你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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