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周意礼,我要死了……
林昭靠在外婆怀里,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住了。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也不想动。
鼻尖的血还在渗,她感觉到外婆的手在发抖,那只放在她发顶的手颤得厉害,却还是用力地压着她,像是要把她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带走她。
门被推开的声响很轻,可那动作太快了,快到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冷风从那道缝隙里涌进来,裹着医院走廊里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和冬夜的寒意。
林昭没有抬头,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重,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紧接着是脚步声,比刚才更快更急,几步就跨到了床边。
周意礼站在床沿边,看着林昭靠在外婆怀里的样子,她蜷缩着,深灰色的大衣裹着单薄的身体,肩膀微微塌着,很是瘦弱。
他看见她鼻尖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她苍白的脸颊上那一点暗红色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瞳孔微缩,下一秒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外婆怀里抱了起来。
林昭的身体很轻,轻到他抱起来的瞬间,像是感觉不到重量,神色顿了下。
周意礼很快调整好,抱着她的动作很稳,带着一种几乎藏不住的急切,抱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如果对昭昭真的有感情,就对她好点吧……”外婆的声音从床榻上传过来,沙哑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周意礼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但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
外婆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林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可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昭昭,这辈子,活得太苦了,让她过几天好日子吧。”
周意礼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很紧,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我一直在尽力弥补她,您放心,这辈子,我肯定会对她好。”
外婆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周意礼抱着林昭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周意礼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林昭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急促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正在鼓动。
她闭着眼睛,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刚醒来后的虚弱:“暖暖……怎么样了?”
周意礼的脚步没有停,但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半侧脸,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睫毛低垂,嘴唇没有血色。
“医生说她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后续需要配合一些治疗。”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担心她,可以亲自去看看。”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不了,她早点忘记我,也是好事。”
周意礼的脚步顿了一下,抱她的手臂又不自禁紧了一些:“为什么要让她忘记你?你是她妈妈,你要陪她一辈子。”
林昭的眼睫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是他下颌线的弧度,和微微绷紧的唇角。
她看了片刻,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紧的东西。
“周意礼,我快死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骤然变白的脸色和微微收缩的瞳孔。
他抱着她的手臂僵住了,站在原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猛地塌了一块。
“你别乱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抖:“我去给你安排全身检查,你不会有事的……”
“你知道我妈妈当初是怎么死的吗?”
林昭的声音打断了他,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平静,没有悲伤恐惧,只是一种接受了很久的坦然。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妈妈那段时间也是经常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林昭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一开始她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天气干,后来身上也开始出现青紫,不小心碰到哪里就会淤一大片,去医院检查,就已经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周意礼越来越白的脸,声音更轻了:“医生说是遗传性的血液病,是家族基因里带来的……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你闭嘴。”周意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一下:“你不会有事的!我认识最好的医生,我让他们给你会诊,林昭,你不会有事的……”
“你带着暖暖去查查吧。”林昭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说完她想说的话:“早点查,或许还有救的希望。”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一面映不进光的深潭,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远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站在那盏白得刺目的灯下,抱着怀里那个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人。
回到别墅后,周意礼没有片刻停留。
他把林昭安顿好,几乎是转身就走。
车开得很快,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微微发颤,可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直到车子在医院门口刹停,他才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进急诊大楼。
暖暖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他推开门的时候,小姑娘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另一只手还扎着留置针,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爸爸!”
周意礼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
“暖暖,爸爸带你去检查个东西。”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会很快的,不疼。”
暖暖仰着小脸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放下手里的画册:“好。”
检查的过程比想象中快,抽血化验,等待结果。
周意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暖暖靠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已经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不睡。
“爸爸,你怎么了?”她含糊地问,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爸爸就是想陪着你,暖暖别怕,爸爸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暖暖闭着眼睛,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模糊:“我也会一直陪着爸爸……一直一直……”
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周意礼抱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夜越来越深,走廊里安静下来,可他的心却越来越不安。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谨慎:“初步结果出来了,是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目前属于早期阶段,还有治疗和控制的空间,如果及时干预,预后是相对乐观的。”
周意礼坐在长椅上,听着医生的话,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耳朵里,他听懂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
他只听见了那几个字,还有治疗的空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睡的暖暖,她的呼吸轻柔而平稳,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依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车开得很慢,窗外的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边缘渗出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他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林昭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手里拿着一团毛线。
她低着头,手里的编织针正在来回穿梭,面色平静。
周意礼站在门口,看着她,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落在她手指间那团正在慢慢成形的织物上。
“你早就知道自己得病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也同样的艰难。
林昭的动作没有停,她的手指继续穿过毛线:“嗯。”
周意礼看着那苍白的侧脸和低垂的睫毛:“为什么不早点检查?为什么不早点……”
“因为没有活下去的意义。”林昭没有抬头,声音也没有起伏:“恨你,也没有结果,只是让我更累,更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周意礼的呼吸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我一心求死,能报复到你什么?”
林昭平淡反问后,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团已经织了一小截的毛线,红的,针脚不算整齐,却能看出来很用心。
“我想了想,暖暖总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还没有送过她一件像样的礼物,马上就要过年了,我送她一条亲手织的围巾吧。”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他问:“你说,她会喜欢吗?”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出她嘴角那抹微微弯着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像是什么终于放下了之后,露出来的那一点释然。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里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推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看着她,看着她手里那团正在慢慢成形的红色毛线,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翘着的嘴角,看着她坐在晨光里,像是一个终于不再挣扎的人。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往前迈了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昭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僵,可他握着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挣开。
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开始微微地颤抖。
林昭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对不起林昭,对不起……”他颤抖着嗓音,带着压抑的哭声。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雪景,低低出声:“周意礼,对不起三个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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