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结束了
三伏天,王建国被大领导的司机接走了。
上车他就说:“大叔,您这车座子烫屁股。”
“王组长,您将就。晌午头都这样。”
到了地方,王建国空着手往里走。
廖艳红正坐在穿堂里吹风扇,看见他进来,就说。
“你这人,非挑最热的时候来。我这病就非得赶三伏天治?谁兴的规矩。”
“老话说,冬病夏治,寒症最怕三伏天。”
“您这病憋了十几年,冬天治,越治越厚,夏天治,里头的寒才坐不住。”
“行,再信你这一回。”廖艳红把胳膊伸过来,嘴上不饶。”
王建国笑,把银针取出来。
他先把了脉,又让廖艳红平躺,拿艾条在关元、中极两处慢慢灸。
艾草味散了满屋,外头知了叫得发疯。
廖艳红说热,王建国没停,把窗户关上半扇。
他开始推拿,廖艳红渐渐不说话了,只感觉小腹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走。
不疼,酸,又好像胀得发暖。
“想睡就睡。”王建国说。
廖艳红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艾条燃了半截,王建国已经把针拔了,正坐在小板凳上扇扇子。
廖艳红一睁眼,觉得身子轻。
不是热,是那种压了多年的重,忽然被掀掉一层。
“怎么样?”王建国问。
“怪。”廖艳红坐起来,摸了摸小肚子。
“这里头,热乎乎的。以前是凉的。”
“有门。”
“什么叫有门?你小子别在这糊弄我。我到底能不能……”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王建国站起来,给廖艳红倒了杯温水。
“等这伏天过去,我再来一趟,要是脉象稳了,等秋后就能信了。”
“还得秋后?”
“廖大姐,您这寒不是一年两年攒的,我给您拔了根,它得缓。”
王建国把水杯塞她手里。
“稳着点,别高兴太早。”
之后十天,王建国天天来。
艾草味从早熏到晚,廖艳红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到了末伏那天,王建国把完脉,笑道。
“廖主席,您这身子,好了。”
廖艳红一把握住他手:“真好了?”
“真好了。您以后想吃凉的,就吃凉的。不过别贪。”
“回头开几副药,吃着调理,等明年开春,您就等着……怀个大胖小子吧!”
廖艳红眼泪一下就掉下来。王建国慌了。
“哎哟,廖大姐,您别哭啊,让大领导看见,还以为我怎么您了。”
廖艳红抹了把脸:“我这是喜极而泣,你不懂。”
正说着,大领导推门进来,看看廖艳红,又看看王建国。
“治完了?”他问。
“治完了。”王建国说。
大领导站了一会儿,问:“能成吗?”
王建国说:“不敢说十成。但八成往上。”
大领导点点头,走到廖艳红跟前,想说什么,又没说。
最后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廖艳红低着头,眼泪又下来了。
看着夫妻俩的样子,王建国不动声色的准备离开。
“建国!”
“啊?”
“没事,回去吧。”
大领导站在屋里,声音有点发颤。
“路上慢点。”
王建国应了一声,走了。
他看不见大领导站在门里,直到他的背影出了胡同口,才摘了眼镜,轻轻擦了一下。
于丽转正了。
街道办王主任亲自把制服送到家里来。
深蓝色,四个兜,风纪扣锃亮。
于丽接过来,当场就套上了。
何雨水羡慕的转圈看。
“于丽姐,你这身真神气!”
于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转头问。
“怎么样?像不像干部?”
“干部?像食堂管饭的!”
于丽白了他一眼。
“放屁。这是正儿八经的干部服。我以后就穿这身上班了。”
“行,于干部,晚上家里没菜了,于干部赏点?”
“滚。”
于丽把制服穿了两天,才去阎家。
她没提前说。
阎解成还没下班,三大妈正在院里晾被单。
于丽走过去,就说一句。
“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离婚。”
三大妈愣了一下,被单子从手里掉了:“你、你说啥?”
“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离婚。”
于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你儿子来。不来我就找妇联。”
三大妈要撒泼,于丽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天,王建国陪于丽去的。
阎解成比他妈先到,缩在门口,脸冻得发白。
三大妈跟在后面,像来哭丧的。
王主任一看这阵势,叹了口气:“都进来吧。”
手续办得很快。
于丽把字签了,按了手印。
阎解成也签了,手抖得厉害。
王主任问于丽:“你确定?”
“王主任,我当这公职人员,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从火坑里弄出来,你说我确定不确定。”
王主任没再问。
离完出来,三大妈在门口哭。
“我儿子哪点对不住你啊,你这没良心的……”
于丽没理她,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对王建国说。
“走,吃饭。我请。”
“吃啥?”
“胡同口饺子馆,猪肉白菜的,管够。”
“你刚领证,就吃顿饺子?”
“对!就吃饺子。我于丽自己的日子,从今天开始。”
两人坐在饺子馆里,要了两碗饺子,一碟蒜泥。于丽一口一个,吃得额头冒汗。
“你慢点,别噎着。”
于丽咽下一个。
“老在阎家,吃口肉饺子跟过年似的。现在我自己有工资了,以后想吃就吃。”
王建国给她倒了点醋。
“你现在是公职人员了,工资多少?”
“二十一块五。够我吃三顿饺子了。”
“你也就这点出息。”
“有得吃就不错,起码比在阎家给人交饭钱强。”
两人吃完,于丽又去称了半斤糖炒栗子,让王建国拎着。
回到四合院,二大妈正在水池边洗菜,看见于丽就喊。
“于丽,听说你把婚离了?”
“离了。”
于丽把离婚证掏出来亮了亮。
“国家给办的,今天上午领的。”
二大妈嘴张了张,看见于丽那身新制服,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也挺好,你这一身,真精神。”
“那是,二大妈,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去街道办找我。”
三大妈正好回来,听见这话,脸都气歪了。
“找你?你算老几啊你!离了婚就翅膀硬了是吧!”
于丽看了她一眼。
“我算协管员,你要闹,现在就跟我去街道办说理去。我今儿个有的是时间。”
三大妈不吱声了,摔门回了屋。
王建国把栗子放桌上。
于丽抓了一把,剥开一颗,递给他。
“尝尝,我头回买这家的。”
王建国接过去咬开:“还成。没买到假货。”
“王建国,我今天离婚,最高兴的人不是阎解成,也不是他妈,是你吧?”
“你这是啥话?你们家的事,干我啥事。”
“你就装吧。我要不离,你就得天天听我念叨,我离了,你才省心。”
“你爱念叨就念叨,我又不嫌你烦。”
于丽愣了一下,低头剥栗子,没再说话。
剥了好几颗,全塞到王建国手里。
“养猪呢?。”
“对,养肥了我好吃!多补补!”
王建国嘴角抽搐,自己还用补?
刚进腊月,娄晓娥家都等急了。
这过预产期快一个月了。
娄晓娥是半夜里肚子疼的。
娄半城慌得连大衣都没穿好,还是娄太太给拽回去的。
保姆小花跑出来喊人,叫了辆三轮,把人送进了医院。
于丽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到单位签完到,拐弯就去了医院。
她到的时候,娄晓娥已经生了。
“昨儿夜里三点半。闺女。六斤八两。”
小花在走廊里跟于丽说,眼睛还红着。
“小姐身子虚,出了不少汗。”
于丽一拍墙:“怎么不早说!我好提前来啊!”
“夜里慌得哪儿顾得上啊,还是老爷在产房外头蹲了半宿,吓得腿都软了。”
于丽推开病房门,没敢大声。
娄晓娥躺在最里头的床上,脸白得厉害,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个蓝花布的小包裹。
“晓娥姐~”于丽轻手轻脚走过去。
娄晓娥睁开眼,看见她,笑了笑:“你来了。”
“我不来谁来?就你这闷葫芦,疼了也不喊,生完了也不说。”
于丽凑过去看孩子。
小脸皱巴巴的,正睡着,两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
“像谁啊?”于丽小声问。
娄晓娥低头看,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像你。”
“眼睛还没睁开,眼线就这么长。以后肯定漂亮。”
娄晓娥说:“我觉着,像他。”
于丽愣了下,没接这个话。她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红糖。
“秦姐下班就过来,雨水今天学校有汇演,结束了也来。”
“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娄晓娥说。
“你就躺着吧,
这时候不兴师动众,啥时候兴?”
“孩子名儿取了没?”
“没想好。我想等他取。”
于丽叹了口气。
“你这也倔,人都见不着,还等他取。”
娄晓娥没说话,低头看孩子。
傍晚,秦淮茹和何雨水一块来了。
何雨水一进门就“哇”了一声,小跑过去看孩子。
“好小呀!她手好小!晓娥姐,她叫什么呀?”
“还没取呢。”于丽替她答了。
秦淮茹把带来的小米粥和红糖鸡蛋放到床头柜上。
“刚生完,别吃太腻,我熬了小米粥,你趁热喝。”
娄晓娥说:“秦姐,你坐。”
秦淮茹坐下,看了看孩子,
“闺女好。闺女是娘的小棉袄。”
何雨水在边上逗孩子:“她嘴在动!是不是饿啦?”
“你小时候也这样,饿得直咂嘴。”
“于丽姐你咋知道!”
“听你哥说的。”
“我哥才不记得呢!”
三女在病房里说说笑笑,娄晓娥的精神也好了些。
孩子哭了几声,娄晓娥喂了奶,又睡了。
临走时,秦淮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娄晓娥枕边。
“他让我给你的。”
娄晓娥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谁啊?”何雨水嘴快。
于丽拉了她一下:“雨水,咱俩先出去。”
何雨水被拽了出去。于丽回头看了眼,把门带上了。
秦淮茹还坐在床边。娄晓娥拿起信封,手有点抖。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就一个“娄”字。
“他知道了?”她问。
秦淮茹说:“你看看吧。”
娄晓娥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她把纸展开。
“安心养胎,娄家前路,我已经安排好了。”
就这一句话。
娄晓娥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始抖。
眼圈一点一点红了,眼泪“吧嗒”一下掉在纸上。
“他早知道了。”
她声音发颤,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他一早就知道,孩子是他的,他早知道了。他还帮我安排路,还让我安心,他什么都不说,就在后头看着我瞎折腾。”
秦淮茹没说话,只把手放在她胳膊上。
娄晓娥把那张纸贴在脸上,呜呜地哭。
哭得肩膀直抖,像要把这大半年的害怕、委屈、逞强全哭出来。
“秦姐,我以为我瞒得挺好呢。”
“他是不是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秦淮茹笑了一下:“没有。他就是由着你,你想怎么着都行,他就在后头兜着。”
“这死王建国……”娄晓娥又哭又骂,“他就不能说句软话吗?”
“这不挺软了吗?”秦淮茹说。
“前路都给你安排好了,还让你安心,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写出这八个字,比要了他的命还难。”
娄晓娥一听,哭得更凶了。
门外,于丽和何雨水没走远。何雨水小声问。
“于丽姐,晓娥姐怎么哭了?那信上写的啥啊?”
于丽说:“不知道。但肯定是好事。”
“好事还哭?”
“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何雨水撇撇嘴:“又拿我小说事。”
于丽没说话。屋里传来的哭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秦淮茹走出来。
“走吧。让晓娥歇着。”
何雨水问:“信上写的什么呀?”
秦淮茹看了于丽一眼,说:“写的是,安心养胎,娄家前路,我已经安排好了。”
何雨水“哦”了一声,没太明白。
于丽愣了愣,忽然笑了:“真特么会哄人!”
她把胳膊一伸,揽住秦淮茹和何雨水。
“走吧,回去找老王,得让他请客。”
三女往医院外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北风刮得紧,于丽把制服领子立起来。
“明天我买只老母鸡,给晓娥炖汤。你俩谁陪我去?”
何雨水:“我!”
秦淮茹:“我明儿下班去。”
于丽说:“行。那这鸡,我请。”
王建国三天没回家了。
秦淮茹送饭,就放在车间外头的木箱上。
到了晚上,饭盒空了,人还在炉子边上蹲着。
老吴都看不下去了,劝解了一下。
“王组长,你回去歇一宿。这炉子不能没人盯着,我盯着还不成?”
王建国头也没回:“你歇吧,我再把风道校一遍。”
老吴说不过,裹着大衣在边上睡了。
后半夜风大,车间顶棚被刮得哗哗响。
王建国把炉子里里外外又过了一遍。
秦淮茹白天来说,娄晓娥已经生了,母女平安,让孩子先姓娄。
王建国“嗯”了一声,问了几句,又去忙了。
试火那天,天晴了。
杨厂长带着一帮人来了。
保卫科的人在外头戒严。
于丽和秦淮茹都来了,何雨水跟学校请了假,也跑了过来。
于丽还提了一兜鸡蛋,说是等会儿成了给王建国加餐。
王建国点火前,把老孙叫到前头:“孙师傅,开炉口。”
老孙手都抖了,连说了三个“好”。风门一开,火起来了。
炉子先是闷响,像嗓子眼里卡着痰。
王建国一点一点加大风量,炉膛里的声音越来越亮,到后来轰轰的,像下暴雨,又像火车过桥。
“出钢!”王建国喊。
出钢口一开,钢水跟泼出来的金子一样,红亮亮地往外淌,把半个车间都映透了。
砂模里“滋啦”一声,白烟一蹿,热气扑脸。
老吴“嗷”一嗓子就蹦起来了。
老孙蹲在地上,拿帽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杨厂长冲过来就要抱王建国,被王建国一躲:“厂长,衣服脏!”
杨厂长才不管,一把抱住,使劲拍他后背:“好小子!好小子!成了!真他妈成了!”
王建国被他拍得直咳嗽:“成了成了,再拍我要散架了。”
杨厂长松开他,眼睛通红:“从今天起,这炉子就是红星厂的天!我告诉你,你王建国要啥,厂里给啥!”
王建国抹了把脸:“先给口水喝。”
于丽挤进来,把水壶塞给他。王建国仰头灌了半壶。于丽问:“成了?”
“成了。”
于丽一拳头捶在他肩上:“我说什么来着!你王建国能成!”
何雨水在边上跳:“我就说建国哥最厉害!”
秦淮茹没往前挤,就站在人群外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王建国看见她,朝她点点头。
秦淮茹点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晚上厂里摆了一桌,人不少。
第二天四合院又来一次。
于丽买了半只烧鸡,秦淮茹炒了俩菜,何雨水煮了面。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于丽倒了三碗茶。
“来,以茶代酒,敬王建国同志!高温炉成了,咱们红星厂往后走路都带风!”
“你这词儿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的是宣传干部。”
于丽一扬下巴:“我全能!”
何雨水笑:“于丽姐最会说了。”
秦淮茹夹了块鸡腿放王建国碗里:“吃点好的。你瘦了。”
王建国低头一看,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没说话,埋头吃了起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晓娥和孩子怎么样?”
“好着呢,那丫头爱笑,一笑俩酒窝,晓娥说,等天暖和了,抱回来让你瞧瞧。”
“大冷天,别折腾了,等我去看她。”
于丽愣了一下:“你要去?”
“炉子成了,有些事,也得当面说。”王建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于丽跟秦淮茹对视一眼。何雨水啃着鸡翅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那我能去不?”
于丽拍她脑袋:“你去干啥?大人说话。”
何雨水“哦”了一声,继续啃她的鸡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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