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怕,就对了。
“马岱,交你一桩差事。”
庞德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铁盾,沉稳利落。
马岱只微微颔首,下巴朝庞德方向轻轻一点,没多话,也没问缘由——西凉汉子的应诺,向来不靠言语垫底,全在肩头一压、马缰一攥之间。
“克纳尔要跑。”庞德目光扫过远处扬起的烟尘,“他不能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让他遁了,贵霜这口气就喘回来了。你可有难处?”
马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抬手挠了挠后颈:“难处?没有。人我给您囫囵带回来——您且瞧好,他是怎么被咱们渔阳突骑按在地上,连灰都呛不起来的。”
话音未落,他已猛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悬空打了个响鼻。
随即调转方向,双腿一夹,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身后十余骑齐齐催马,蹄声如鼓点骤密,卷起一道黄龙,直扑前方。
此时克纳尔正率残部狂奔。步卒踉跄跌撞,骑兵伏鞍疾驰,人人汗透重甲,却不敢回头——他们不知追兵已至,只知身后风声越来越紧,仿佛死神在耳畔吹气。
贵霜骑兵坐骑确是良种,筋骨强健,耐力惊人。克纳尔胯下那匹“追风”,四蹄翻飞,鬃毛如焰,在沙砾道上踏出一串急促白影。
可马岱骑的,是汗血宝马。
那是去年在河西缴获的贡马,通体赤红,肩颈泛着铜色光泽,奔跑时脖颈扬起,似一道流动的火焰。
西凉人天生懂马,马岱更甚——他不喂不羁之食,不施鞭笞之威,只日日抚其脊背,夜夜与马同宿三日,待它垂首蹭他手掌,才缓缓套上鞍鞯。自此,此马只认一人,只听一声哨响。
此刻它四蹄腾空,呼吸匀长,竟比追风更快半拍。
随行的十余名渔阳亲卫,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卒:有人曾单臂掀翻过攻城槌,有人能在奔马背上三箭连中靶心。
他们胯下战马亦非凡品,虽不及汗血宝马神骏,却胜在筋肉扎实、爆发凌厉,追风刚迈开第三步,他们已抢到第二步的位置。
于是荒原之上,便出现这样一幕:前面一人一骑亡命奔逃,后面一队轻骑衔尾如影——不是厮杀,倒像猎犬逐兔,无声却迫人。
克纳尔手下士卒几次勒马回身,想结阵阻截。可马岱一行根本不接招:不减速,不喊话,只从侧翼斜刺里切进去,刀光一闪,挡路者便捂喉滚落,余者尚未来得及举矛,人已冲过阵线。
克纳尔伏在马背上,额头青筋暴起。他没骂自己腿短,反倒恨起坐骑来——心里直嘀咕:“你娘生你时怎不多添两条腿?哪怕多半条,也够我逃出生天!”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已近得如同擂鼓。
马岱已逼至身后不足十步。
再五步。
克纳尔刚偏头欲望,眼角余光已瞥见一道乌光劈空而至——不是砍人,是劈马!
寒刃破风,势如裂帛。
“嘶——!!!”
那声长鸣撕心裂肺,追风战马左前膝被齐根斩断,整具躯体失衡横摔,扬起漫天沙土。
克纳尔被狠狠甩出丈余,滚落在地,头盔歪斜,半边脸擦出血痕。
四周贵霜兵卒一愣,旋即蜂拥而上,刀枪并举,欲抢回主将。
马岱却早有预料。他身形未停,左手探出如鹰爪,一把揪住克纳尔后颈甲胄,往上一提——人还没站稳,右手已掐住对方咽喉,拇指抵住喉结,指节绷得发白。
他环视一圈,脸上没怒意,也没得意,只浮起一层薄薄的冷笑,像秋霜覆在刀刃上。
“谁敢上前一步,”他嗓音不高,却字字钉进每个人耳中,“我就捏断他脖子。不信?你们试试。”
话落,他拇指微微一压。
克纳尔顿时瞪眼凸舌,面皮涨紫,两手徒劳扒着马岱手腕,脚尖离地乱蹬。
没人动。
没人说话。
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憋了回去。
马岱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嘴角终于松动,牵出半分笑意——不是快意,是确认:这些人,已经怕透了。
怕,就对了。
他拖着克纳尔,一步步穿过人群。无人敢拦,无人敢拦,连刀尖都不敢抬高半寸。
回到营地时,战场早已收拾干净。尸首掩埋,伤者押解,溃兵散入戈壁,再难聚拢。
这一仗,贵霜元气大伤——但没人顾得上算这笔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克纳尔活着送进中军帐。
马岱刚踏进辕门,便见庞德负手立在旗杆下,玄甲未卸,腰刀垂于身侧。
两人目光相接,谁也没先开口,只彼此盯了一瞬。
然后,两人都笑出了声。
不是轻浮的笑,是沙场汉子间最痛快的笑——带着汗味、铁腥味,和一种无需言说的笃定。
庞德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马岱肩头,震得他肩甲嗡嗡作响。
“人,带回来了。”
“嗯。”
“没少胳膊缺腿?”
“活的,能喘气,也能骂人。”
庞德朗声大笑,笑声惊起几只盘旋的苍鹰。
“你这手笔,还真不赖——谁料真把人给拿住了?我倒要瞧瞧,眼下这副光景,他还能抖擞出什么威风来。
也该让他掂量掂量,到底哪边才是硬茬子;那象兵,莫非真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庞德侧过身,目光落在克纳尔身上,语气平淡,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克纳尔嘴唇一撇,头垂得更低了,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这时,营寨外一处高坡上,正站着另一个人,远远望着这边。
不是旁人,正是独孤雨轩。
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剑鞘边缘,心底冷冷嗤了一声:贵霜的兵将,不过如此。
早先他还指望借贵霜之势成事,如今看来,大楚的筋骨,比他预想的还要硬朗。
贵霜人嘴上喊着要踏平大楚,可真刀真枪对上,竟连阵脚都稳不住。
不是国力单薄,是统兵的人太单薄——连克纳尔这等莽撞又短视的,都能披甲挂印当将军,足见贵霜军中,早已青黄不接,将才枯竭。
正想着,几个穿灰褐劲装、袖口绣着银鳞纹的人快步走近。那是都市神威剑客的斥候,脚步轻而稳,腰背挺直如松。
几人齐齐望向独孤雨轩,领头那人抱拳低声道:“独孤先生,克纳尔将军被围在营中,咱们……要不要设法接应?”
他们与克纳尔素无统属,此番深入前线,本就是奉命来护送独孤雨轩脱身。救与不救,全由他定夺。
独孤雨轩抬眼扫过众人,缓缓摇头:“接应?怎么接?难不成叫你们提剑闯营,从几千楚军眼皮底下把人抢出来?”
众人一时默然,随即微微颔首。这话不假——克纳尔此刻困在敌营腹地,四面皆是楚军壁垒,别说救人,便是靠近营门,都得折掉半数人手。
见众人神色黯淡,独孤雨轩语气反倒松了些:“那就只能看着了。看完了,就走。”
他顿了顿,“再不走,等楚军回师反扑,怕连退路都要被截断。”
众人互相对视,没人开口,只轻轻叹了口气,各自点头。
没别的法子了。
于是,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下高坡,绕开火光,贴着林缘往西而去。
走得利落,也走得仓促——此时不走,怕再没机会。
而另一边,克纳尔被押进一座空置的军帐,刚站定,帐帘便被人掀开。
马岱与庞德一前一后跨进来,靴底踩在干草堆上,发出轻微窸窣声。
两人没说话,只静静立在他面前,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打量着他。
克纳尔偏过脸,盯住帐角一只爬行的蚂蚁,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马岱略一挑眉,庞德则抬手摸了摸下巴,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问。
问也白问。这人骨头硬,嘴更硬,逼不出实话,反倒浪费时辰。
先关着吧。怎么处置,等主公定夺。
出了营帐,两人并肩走在夯土道上,晚风微凉。
“庞将军,接下来如何打算?”马岱问。
庞德脚步未停:“你有主意,尽管说。”
马岱笑了笑:“乘势压过去。贵霜军心已散,主将被擒,余部不过惊弓之鸟。趁他们还没拢住阵脚,再推一把。”
庞德点点头:“该压。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个独孤雨轩,得盯死。这人滑得像泥鳅,上次放走,已是疏忽。”
“明白。”马岱笑得干脆,“我也听闻他屡次脱身,这一回,十有八九就躲在克纳尔身后喘气呢。”
话音未落,两人已各自转身,传令、整队、点兵。
号角未起,马蹄先响。
楚军骑兵衔枚疾进,陌刀手列阵跟进,铁甲映着斜阳,寒光连成一片。
贵霜残部本就士气低迷,主将失联、号令中断,仓促布防,阵型松垮。
一触即溃——骑兵冲阵如裂帛,陌刀劈砍似断木,盾牌碎、长矛折、战旗倾颓。
他们节节后撤,退得慌乱,退得狼狈,退得连自己都忘了为何而战。
而马岱与庞德连攻三处营地,搜遍辎重车、马厩、哨塔,却始终不见独孤雨轩踪影。
连个影子,都没捞着。
他们只得折返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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