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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伦德河西岸


几人忙不迭点头,腰弯得更深,肩膀都缩了起来。骂得对,便不敢辩;错得实,便只能受着。

半晌,他仰起脸,长长吁出一口气,声音干涩:“撤回来吧。照这速度,伦德河过不去。先停手,我去找部尔莫商量。”

他不必回贵霜腹地——眼下要见的,就是对岸那位。

部尔莫。

名字不能换,身份更不能动:他是贵霜西境统帅,手握重兵,也是特尔南唯一能开口托底的人。

特尔南要的,不是空话,是人、是船、是粮草、是实打实的支撑。没这些,谈什么翻盘?全是纸上画饼。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身后众人,冷得像冬夜刮过的风:“传令,全军收拢。别的,不必说了。”

副官们一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靴子踩得碎石乱跳。

命令很快传下去。士兵们正顶着烈日攀爬陡坡、趟泥涉水,听见号角调转,二话不说掉头往回撤。

动作利落,却没人说话。

这一仗,不是小败,是硬生生撞在铜墙铁壁上,撞得满嘴血沫。

有人退到营口,还忍不住侧过脸,狠狠瞪向那些副将——眼神里烧着火,又裹着灰。

副将们接不住那目光,纷纷偏过头,或摸腰刀,或踢脚边石子,谁也不开口。

只低声吩咐:“让弟兄们歇着,吃饱,睡足。旁的事,等上头定了再说。”

特尔南那一夜没合眼。

天刚擦亮,他就已勒令各营戒备,营帐不许乱动,哨位加倍,连炊烟都掐着时辰升。

安顿妥当,他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晨雾未散就启程,马蹄踏碎露水,午时刚过,已至部尔莫大帐前。

部尔莫正在校场点兵,抬眼见他风尘仆仆而来,手一摆,亲兵退开,他抬脚迎出帐外,声音爽利:“稀客啊——你若没事,绝不会跨河来见我。”

特尔南没寒暄,只抹了把额上汗,把战况、伤亡、士气、地形,一条条说清,字字落地有声。

部尔莫听完,眉心一跳,手指无意识敲着刀鞘:“竟到了这地步?那你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我要人。”特尔南直视着他,“五万,不,八万。还要船——二十条以上,能载重、能抢滩的。粮、箭、铁料,一样不能少。”

部尔莫没立刻应,只沉默片刻,才道:“这事得报上去。可上头怎么想……谁也难料。”

话音未落,特尔南一步踏前,靴跟碾进沙土:“行,或不行,你替我传个话——别再派不懂打仗的人,坐在凉亭里,用朱笔划几道线,就让我们去填命!再这么催,不是打胜仗,是送死!”

他嗓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

部尔莫没拦他,也没劝。他太懂这火从哪烧起来的——换成自己,怕早拔刀砍了传令使。

他盯着特尔南烧红的眼角看了两秒,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对方肩甲:“好。八万人,归你调遣。我留十二万在后策应,进退由你定。上面若有人嚼舌根,我部尔莫的刀,还挂在腰上。”

说到这儿,他下巴一扬,神情凛冽,再无半分犹豫。

他心里清楚:边关战事,本该是将军在前决断,不是文吏在后批红。

可那些人偏要隔着千里,拿羊皮地图当棋盘,拿将士性命当棋子——蠢,且恶。

话毕,他大步转身,披风一甩,直奔中军帐:“备马!我要入京!”

特尔南看着他背影,胸中郁结松了一寸。

不是所有话都需要谢字收尾。

部尔莫一点头,八万人马当日整装,列队待发。

而部尔莫本人,午后即动身返京。

消息传到贵霜皇都,朝堂尚未散议,已有几位老臣拍案而起,斥其“擅专越权,目无中枢”。

部尔莫听罢,只冷笑一声,将佩刀往案上一横:“谁不服,让他来校场试试——刀没开刃,人可没长软骨头。”

——他暴脾气的名号,从来不是白来的。

战况急转直下。

一个接一个的兵卒倒下去,不是死在敌阵前,而是折在自家营帐里——催战的令箭一道比一道急,调兵的文书一封比一封狠。

部尔莫站在堂中,铁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昨夜巡营时溅上的泥点。

他目光扫过阶下那几张脸:有穿绯袍的、有戴乌纱的、有捧牙笏的……人人腰杆挺得笔直,话却说得比刀子还快。

他没吭声,只把左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直到有人又开口:“大将军,伦德河若再拖一日,花剌子模西线就全空了!”

部尔莫猛地抬眼,嗓音不高,却像石磙碾过青砖:“——你们数过吗?昨天渡河的船,是三十七艘,还是三十八艘?岸上新堆的箭垛,是七百捆,还是七百零三捆?你们谁亲眼看过徐烈那边的弓弦换了几回?谁摸过我军哨骑带回来的泥?”

满堂寂然。

他往前半步,靴底踩出一声闷响:“内政归你们管,粮册、税簿、驿道、仓廪,我连账本边儿都不碰。可一万人扛旗、五千人擂鼓、三百人泅水断后——这些事,轮不到你们坐在暖炕上,拿朱笔圈个‘宜速’。”

说完,他转身就走。披风掀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几页公文哗啦翻动。没人起身相送,也没人敢咳嗽一声。

等帘子垂落,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袖口擦了擦额角——不是汗,是冷出来的浮霜。

他们当然憋屈。可憋屈归憋屈,谁真敢追出去说一句“且慢”?

——前头伦德河已成血河,若再因争执误了军机,花剌子模西大门一关,连退路都得自己凿。

于是众人只低头看鞋尖,彼此眼神交错,又飞快移开。像一群被抽了筋的鹤,立在风里,连翅膀都不敢抖一下。

部尔莫没回头。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回营,整队,把溃兵收拢,把火器清点,把斥候重新撒出去。至于这满屋子“该当如何”的声音?

——他早听够了。

另一边,伦德河西岸。

特尔南正蹲在河滩上,用匕首划沙盘。八万新军刚到,营帐连绵十里,炊烟浓得能遮住半片天。

他手指点了点沙上画的船形:“今夜子时,第一拨千人过河;明日卯时,浮桥搭一半;后日午时——”

他顿了顿,刀尖用力一戳,“人,全过去。”

对岸,徐烈攥着望远镜的手背青筋跳动。

起初还能打。敌船刚露头,弩手齐射,烧船三艘;水鬼潜下,割断两根缆绳。

可不过半日,对岸的船竟密得像蚁群过河——一艘接一艘,船舷压着船舷,桨影叠着桨影。

副将陈策抹了把脸,泥水混着血丝往下淌:“将军,水鬼回来了三个,两个断了腿,一个哑了嗓子……说底下全是铁网,钩子比筷子还密。”

徐烈没答话,只把望远镜转向下游。那儿,黑压压的人头正从芦苇丛里冒出来,湿衣贴在身上,手里却已端稳了硬弓。

“估摸着……多少?”他问。

几个副将凑近低声合计,末了由老参军王磐开口,声音发干:“怕是……十五万往上。若算上后头没露面的,十八万……不虚。”

徐烈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筒冰凉,手心却烫。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还指着河图说:“此地狭长,一夫当关。”

如今关还在,可关外站的不是一夫,是十八万夫。

他抬头望了望天。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上气。

“传令。”徐烈声音很平,像扔下一块石头,“全军后撤。辎重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浇油,点火。”

没人应声,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那是第三座箭楼塌了。

副将们默默解下腰牌,系进随身布囊。陈策弯腰捡起半截断矛,插进土里,朝东磕了个头。

撤退的号角没吹,只有一支支火把依次熄灭。

徐烈是最后一个离开河岸的。他没骑马,徒步穿过焦黑的营垒,靴子踩碎一片凝固的暗红。

三日后,花剌子模皇都。

康塔木的金顶营帐里,烛火摇晃。文官的补子上还沾着赶路的尘,武将的甲叶上留着未擦净的硝烟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刚进门的徐烈身上。

他没穿铠,只一身半旧的墨色常服,肩头落着几星雨痕。

徐烈没等众人开口,先抱拳,深深一揖到底:“伦德河失守。敌军十八万,自西而至。我军八万,力竭难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康塔木脸上:“不是将士不用命,是人数悬殊太大——他们多出来的那十万,我不知道从哪儿来,但我知道……我们挡不住。”

帐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爆。

康塔木没说话,只慢慢摘下左手小指上的青玉扳指,在掌心转了一圈。

花剌子模的官员们齐齐望向徐烈,目光里没有责备,只余下沉甸甸的怜惜。

八万对十八万——这本就不是一场对等的仗。谁心里都清楚,能守住魔鬼十五谷到伦德河一线,已是拼尽了血气。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叹气,喉头微动,却吐不出一句宽慰。

彼此对视几眼,又垂下眼去。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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