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走?不敢;留?无用
眼下局势明摆着:贵霜铁骑已压至边境,若真破关而入,花剌子模危在旦夕。
到那时,庙堂之上无人能全身而退,连府邸里的老仆、马厩中的幼驹,怕也难逃清算。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向康塔木。
他是皇帝,是最后一道堤坝。若还有转圜之机,恐怕只系于他一人之手。
康塔木迎着满殿目光,缓缓摇头,声音干涩:“别这么看着我。你们盯得再紧,我也变不出援兵,调不来天兵。”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沉,重重坐回椅中,背脊微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其余人也跟着静默下来,或立或坐,手指无意识捻着袍角,谁也没动,谁也不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没词儿了——连康塔木都松了手,还能指望什么?
殿内一时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许久,仍无人起身。走?不敢;留?无用。众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一动,就会惊散最后一丝体面。
康塔木正欲开口,打算遣散诸人,让他们各自带家眷西行避祸——花剌子模这一局,怕是撑不到雪化了……
忽地,一道身影直直站起。
是徐烈。
他脸色冷硬,眉宇间再不见先前的灰败,只有一股子刮过戈壁的风劲儿:“我还要打。”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死水,激得人人一震。
“丢了魔鬼十五谷,退了伦德河,不等于输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十八万人又如何?他们进了呼伦山脉,就是进了我们的地盘。山势、隘口、断崖、枯井——哪一处不能做文章?拖得住一日,便多一日喘息;赢下一仗,哪怕只是一处哨卡、一座小寨,也能让贵霜人迟疑半分。”
他说完,静静站着,肩背挺直如新磨的刀锋。
众人怔住。
前一刻还瘫坐在案后的徐烈,此刻竟像换了副筋骨。那不是强撑,是把心火重新燃起来了。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徐烈忽然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涩:“别指望翻盘了。平原守不住,呼伦山也未必守得久。但只要他们还在山里兜圈子,我们就还能钉钉子、断粮道、烧草料。赢不了全局,至少不让对方赢得太顺。”
他顿了顿,眼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亮得灼人,“胜败早写好了,可怎么败,还得由我们定。”
话音落下,他转向康塔木,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陛下,臣所能做的,仅此而已。剩下的……全仰仗您了。”
说完,转身便走。靴跟叩在青砖上,一声,两声,渐远。
满殿人下意识回头,齐刷刷望向康塔木。
没人开口问,可眼神都写着同一句话:接下来呢?听他的?还是另谋出路?
康塔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喉结上下一滚,长叹出口,随即抬手,指向殿外:“除扼守三道关隘的戍卒不动,其余兵马,尽数归徐烈节制——他是花剌子模最后能挥出去的刀。”
语气斩钉截铁,脸上再无半分犹疑。
几位将军脸色微变,互相对视一眼,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半步:“陛下……全交给他?这……”
话没说完,康塔木猛然拍案而起!
“啪!”
木案震得茶盏跳起,水泼了一桌。
他额角青筋微凸,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现在,是你们想听我骂人,还是想听贵霜人的马蹄踏进王宫?”
他指了指徐烈离去的方向,声音发沉,“他敢往前站,你们缩在后面算什么?怕担责?怕丢官?怕我砍你们的脑袋?”
他冷笑一声,环视全场,“——怕,花剌子模就真没了。”
满殿寂然。
烛光晃在他脸上,照见汗珠,也照见眼底未熄的火。
没人再说话。
不是服了,是哑了。
——他们确实怕。怕战败,怕问责,怕抄家灭门。可徐烈怕得更早、更重,却还是站起来了。
而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先一步卸在了袍袖里。
康塔木扫了一眼堂下诸将的脸色,眉峰微蹙,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着。
“你们几个,倒叫我怎么说才好?”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七张低垂的面孔,“兵权,即刻交到徐烈手上。花剌子模能不能撑过这一遭,全系于此。若有人心里已打定了主意——不愿守、不敢战、只想早些跪进贵霜营门当个顺民……现在便请自便,我不拦。”
话音落处,满堂寂然。将军们垂首不语,彼此偷觑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上下滚动,却无一人开口。
这话,倒也不全是虚言。
底下七人里,确有两三位夜里辗转难眠,盘算过城破之后如何递降表、献印绶、换一身新袍。
可康塔木这一句戳破窗纸的话出口,他们反倒臊得耳根发烫,手指抠着腰间刀鞘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真想把祖宗基业双手奉上?不过是怕死,怕苦,怕日后饿着肚皮当亡国奴。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康塔木一眼钉在脸上——羞耻比恐惧来得更急、更烫。
康塔木望着他们泛红的耳根和僵直的脖颈,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清楚:此刻再多言语,不过是对风说话。愿走的,留不住;愿留的,不用劝。
花剌子模若真能守住,靠的不是空话,是血,是命,是徐烈带出去那十万人马能否咬住贵霜三十万铁蹄的咽喉——而这事,连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正待挥手散帐,有人却还立在原地未动。
是天阳。
康塔木抬眼瞧见他,略一颔首:“你也退下吧。你的心思,我明白。可眼下,真没转圜余地了。贵霜兵分三路压境,我们倾尽所有凑出十万人交给徐烈,对面却是左右夹击、后军压阵,整整三十万。硬扛?怕是连沙场上的风都吹不散那股杀气。”
天阳没动,只朝前半步,抱拳垂首:“陛下,臣要说的,并非降与不降。”
康塔木眸光一闪,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哦?”
“是活路。”天阳声音不高,却稳,“一条能让花剌子模存续下去的活路。”
康塔木没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烛火在他瞳底跳了一下。
他当然懂。天阳所指,是归附——不是投降,是称臣纳贡、保藩自治;是向贵霜奉上玺印与岁币,换一个“花剌子模国”名号不灭,换一座王宫不塌,换他自己——至少还能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个挂名的君主。
可若贵霜真吞并全境,设郡置吏,派监军、撤旧制、削王权……那他康塔木,就只剩两条路:北逃漠北冻土,或南赴刑场断头台。
天阳没说话,只抬眼望他,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康塔木忽然冷笑一声:“怎么,你倒先替自己谋好了前程?打算投过去做个贵霜的尚书令,或是宰相?”
天阳一怔,随即慌忙摆手:“陛下!臣若有半分私心,天打雷劈!臣只盼花剌子模的庙不塌、旗不倒、百姓不改姓易服啊!”
康塔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仰头笑出声来,抬手重重拍了两下天阳肩头:“吓着你了?我逗你的。”
天阳一愣,嘴唇微张,没说出话。
堂内烛影摇红,康塔木笑意未散,语气却沉了下来:“你忠不忠,我比谁都清楚。可这事……我不能应。”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了些:“可以输,可以低头,可以割地、纳贡、称藩——但对手若是贵霜,我就宁可把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射向自己的喉咙。”
天阳默默听着,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康塔木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而是骨头太硬——硬到宁折不弯,宁碎不跪。
可天阳仍没挪步。他静了片刻,再次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陛下,若贵霜不可依……那西边呢?大食的使节,已在撒马尔罕城外候了七日。”
“陛下,您心里盘算的,臣都明白。可眼下这局面……咱们手上的兵、粮、器械,样样捉襟见肘。若单靠自己硬顶,怕是连第一道防线都守不住。依臣之见,不如——先请大楚那边的人来帮衬一把?”
天阳口中的“大楚”,没改一个字。
康塔木没应声,只把指节掰得咔一声响,抬眼望向天阳,声音平平的:“行。那就去接洽大楚的人。把人当上宾请进来,路上一草一木、一人一马,都不许怠慢。谁若失了礼数,军法处置。”
天阳立刻垂首,肩膀微沉,连点了三下头。
他哪能不懂?康塔木要的不是客套,是借势——借大楚的名头压住内里浮动的人心,再借大楚的分量,把那位迟迟未露面的外交官稳稳请到王帐前。
康塔木摆了摆手,眼皮略略一垂:“我乏了,歇会儿。你去办。”
天阳没再多话,只将下巴又轻轻一点,转身退下。袍角掠过门槛时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落进沙里,转眼就没了影。
康塔木闭上眼,靠在胡床背上,呼吸慢慢匀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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