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二十条引火索同时燃起
这人怕不是昨夜没睡醒,今早又撞了门框。
真要出事,他第一个上马,绝不多留半刻。
多摩纳已召来副将围拢沙盘,指划地形,推算绕过陷坑需几个时辰、对方步阵如何分布、骑队何时可迂回侧击……
没人留意,就在他们反复比划时,庞德那边早已动了手。
庞德算得细。
若多摩纳挥军直冲,他便令陌刀手卸下长杆,持短刃近身缠斗;
若多摩纳按兵不动……像现在这样……那就烧。
那些陷坑底下,早埋好一条条沟槽,浅不过膝,却纵横如网,直通敌营腹地。
每条沟里,都浸透火油的麻绳静静伏着,只等一点火星。
火起时不必风助,枯草连成片,火线奔涌如蛇,顷刻吞尽营盘。
骑兵刚被削去大半,步卒岂能幸免?
庞德要的,从来不是击退,是断根。
徐烈立在坡上,望着陷坑里挣扎的贵霜骑队,忽然转头,声音发沉:“庞将军,这局,我服。”
“先诱他们心急,再让他们眼瞎,最后踩进坑里……骑兵一垮,余下的就是待割的麦子。进花刺子模以来,没这么痛快过。”
庞德望了眼远处营帐轮廓,忽然一笑:“这才开头。”
徐烈一怔。
他知道,庞德为这仗,熬了十七个日夜,没合过一次眼。
可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他不敢猜。
只觉脚下沙地微颤,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翻身。
第七章
这个陷阱,显然撑不起他们耗费的这么久。
庞德的布置,让徐烈心头一沉。
他没料到,这员老将还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不管庞德接下来动用什么,都绝非寻常之策。
此计环环相扣,无须强攻,只靠火势便压得人喘不过气……徐烈默默记下,不声不响,只在心里划了一道线:自己要学的,还远不止这些。
庞德抬手,朝左右副官一示意。
“第二步,现在开始。”他声音不高,尾音却像刀刃刮过铁甲,“他们的步卒,这次得留下一半。”
副官们立刻领命,分头持火把奔向各处预定位置。站定后齐齐朝庞德点头。
庞德手中那面赤旗一落……
二十条引火索同时燃起。
其中两条中途熄灭,但无碍大局。
各路火线本就彼此勾连,一触即发。火舌瞬间窜起,贴着枯草蔓延,转眼铺满整片草甸。
远处,多摩纳望见那片腾起的赤光,瞳孔骤缩,腿一软,跌坐在地。
火焰正朝这边卷来。
他猛地扭头找特尔南,却只见空荡荡的阵列……人早已没了踪影。
特尔南早带着亲兵冲出去了。
他清楚得很:火一起,再不走,就是陪葬。
多摩纳能不能动、要不要救,此刻都不重要;自己若迟疑半步,连灰都剩不下。
二十八万人进谷,陷坑吞掉三万有余;余下二十四万,十八万随特尔南突围而去,只剩八万被围……全是步卒,全是多摩纳的部属。
可那十八万人也非毫发无损。途中火势逼迫、人马相踏,能稳住阵脚继续向前的,只剩十四万。
多摩纳那边更惨。
八万人困在火圈里,没一个逃出来。
特尔南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片焦黑翻滚的烟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摩纳蠢,蠢在把仗当脸面打;这一把,烧掉的不只是人,还有他自己在贵霜朝廷里的分量。
哪怕他是小皇帝的亲兄长,这次也难脱干系。
但特尔南也没天真到以为这事真能掀过去。
贵霜贵族盘根错节,只要银子到位、门路通畅,烧死八万人的罪,未必不能变成“误判敌情、指挥失当”。
可眼下,没人顾得上算这些账。
多摩纳还坐在那儿发怔。
几个副官急得直跺脚,冲上前喊:“将军!再不动身,就真出不去了!”
多摩纳没应声,只抿着嘴,牙关绷得发白。
他原想反扑,想扳回一局,想把丢的脸面一寸寸捡回来。
可火光映在脸上,那点念头早烧成了灰。
他盯住前方,等变数。
可前方只有火,只有烟,只有人皮烤焦的味道飘过来。
庞德军始终按兵不动……火就是兵,风就是令。
多摩纳终于抬手,挥了一下。
“撤。”
再拖下去,连撤的机会都没了。
火是死物,不是活人。寻几处焰势稍弱的缺口,硬撞,总能撞开一条生路。
他带人冲了。
身后不断有人没跑及,火舌舔上衣甲,人倒地翻滚,嘶叫一声便没了动静。
多摩纳听见了,却没回头。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顾得上别人?
他冲出了火圈。
火圈之外,特尔南已勒马静候。
目光平静,不迎不拒,只看着多摩纳一身焦痕,踉跄而出。
多摩纳冲出营帐时,衣甲歪斜,肩甲崩裂了一处,左袖口沾着干涸的褐斑。
特尔南站在三步开外,目光扫过去,没说话,只把缰绳往左手一绕,拇指抵住马鞍前桥,静了两息。
多摩纳下颌绷紧,牙关咬得耳根发硬。
他看得懂那眼神……不是怒,不是急,是彻底的搁置,像把一把钝刀扔进鞘里,连擦都不擦。
事情全按特尔南预想的走。
他插不上手,拦不住人,调不动兵,连喊一声都像撞在铁壁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站着,看特尔南翻身上马,扬鞭向东。
士兵留给他。不是让他带,是让他“管”……特尔南临走前那句“你既下令,便去令”,字字平直,没起伏,却压得人喉头发紧。
特尔南要找的人是部尔莫。
若消息能递到部尔莫手里,或许还能扳回半步。两人同为贵族,部尔莫素来不薄待下属。
可这次不同。多摩纳把二十八万人的阵脚搅散了,七万折在荒滩上,尸首都没收齐。
部尔莫纵有照拂之心,也难开口。
马蹄踏过三道岗哨,特尔南直入中军大帐。
部尔莫正俯身看沙盘,闻声抬头,眉峰微挑。战报未至,人先到,他第一反应是胜了……否则谁敢擅离前线?
“捷报到了?”部尔莫放下木尺,“你们打穿了楚军右翼?”
特尔南没应声,抬眼看了他一下,转身坐到侧案边的胡凳上,靴底蹭了蹭地面。
部尔莫喉结动了动,伸手按住案沿,指节泛白。
他盯了特尔南五秒,开口:“出事了。”
特尔南点头,从怀中取出半截断箭、一枚染泥的铜牌、一张撕去一角的行军图,摊在案上。
话不多,一句一句,像剥竹简:多摩纳未等号令强渡黑水滩;浮桥被流矢焚毁三座;后队溃于乱石坡;七万人失联,余部退守鹰嘴崖。
部尔莫听完,一掌拍在沙盘边缘。陶土垒的丘陵震塌一小片,碎屑簌簌落下。
他盯着地上那枚铜牌,那是多摩纳亲卫队的腰牌,背面刻着“忠勇”二字,此刻裂了一道细纹。
“他真敢?”部尔莫声音低下去,“真敢拿整支大军试他的‘奇袭’?”
特尔南没接话,只把断箭推过去半寸。
部尔莫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起身:“备马。我跟你回前线。”
两人未带亲兵,只牵了四匹快马。路上没多言,天擦黑时赶到鹰嘴崖大营。
营门敞着,旗杆斜插在土里,几面军旗垂在杆头,灰扑扑地耷拉着。
士卒倚着枪杆蹲坐,有人裹着破毯子咳嗽,有人默默用布条缠手上的裂口。
一问才知,二十一万人里,轻重伤者近四千,能持矛列阵的不足十九万。
部尔莫没进中帐,径直走向多摩纳扎营的北坡。
多摩纳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铠甲未卸,但护心镜松了扣,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
见部尔莫走近,他站起身,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出,剑鞘朝前。
“该罚,我认。”多摩纳说,“怎么罚,您定。”
部尔莫没接剑,只看着他肩甲上那道新划的白痕:“你还有多少兵能听你号令?”
“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人,能战者,十六万九千一百零七。”多摩纳答得极快,像背过百遍。
部尔莫点点头,转头对特尔南说:“传令各营校尉,明日卯时,鹰嘴崖校场点兵。
多摩纳暂领左翼三军,督后营整械、清伤籍、补弓矢。其余事,等我从国内带回新兵再说。”
多摩纳垂手立着,没谢恩,也没辩解。
特尔南应了声“是”,抬眼瞥见部尔莫袖口内侧露出半截火漆印……那是花刺子模王廷直发的调兵朱令,封口尚未启。
风卷起帐角,吹得案上那张残图哗啦一响。
部尔莫话音落地,特尔南嘴角一牵,没应声。
他清楚,部尔莫这话,明着是公议,实则护着多摩纳。
两人同出贵霜旧族,身份摆在那里,有些事不必挑明。
这争执由来已久,眼下军权在部尔莫手上,他开口,旁人只能听着。
部尔莫起身欲走,临出门前撂下一句:多摩纳与特尔南共掌兵权;若再有违令擅断之举,将军印即刻收回。
多摩纳抬眼看向特尔南,眉梢微压,略一点头。
特尔南只将下颌稍扬,没接话。他心里透亮……多摩纳不是服软,是不敢赌。
那枚虎符攥在手里多年,真丢了,底下人散得比风还快。
如今他连发令都收着三分力,怕话音未落,诏书已到帐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浮着一层倦意,像绷紧的弓弦,松不得,也拉不满。
两人并肩站在帐口,面色都不太开。
而几里外的汉军营中,酒气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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