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激励?
相较于北门正规军铁血沉稳、死战有序的惨烈战局,平阳城西门却是另一番令人心头发寒的死寂绝望。
这里没有百战老兵的沉稳,没有久经沙场的从容,只有一群仓促征召、从未见过兵戈战火的平民青壮。
沈枭孤身立在西门最高垛口,静静俯瞰着城下整肃列阵的六万大夏藩镇联军。
城墙里外,两万临时征召的民勇新兵,正慌乱无措,磕磕绊绊地领取军械甲胄。
武库全开,器械尽数分发。
可经过萧景轩和林薇这对活畜生七年不间断的“不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平阳城内的军备紧缺无比。
仓促征调两万新兵,根本无力配齐规整战甲、统一兵刃。
人人衣甲参差、兵器杂乱。
新旧不一、良莠不齐,尽显狼狈破败。
沈枭的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人群,眼底无苛责、无鄙夷,只有洞悉人心、看透乱世的深沉平静。
他视线落处,一幕景象刺目而真实。
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瘦弱、肩窄体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嫩青涩,本该在私塾读书或在田间劳作。
此刻,他被迫套上了一副宽大厚重、完全不合身形的老旧布甲。
甲胄过大、肩框空旷、腰腹松弛,松松垮垮挂在单薄的身躯上,遮住了大半身子,压得他微微弯腰、步履滞涩,稚嫩的肩膀几乎被战甲压垮。
少年手足无措,双手死死攥着一柄比他还要高出近半个身位的长矛,指尖泛白、浑身僵硬,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惶恐与茫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
不远处,一名中年汉子默默接过军械。
他右眼空洞塌陷,赫然是一名瞎了一目身有残疾的残者,本该豁免兵役、安稳度日。
可乱世无优待、围城无特例,覆巢之下无完卵,纵使身残体弱,依旧要披甲守城、直面死战。
他从颤抖的军需官手中,接过一柄锈迹斑斑、刃口残缺的老旧铁斧。
斧面锈迹厚重、锋刃残缺不堪,木柄陈旧打滑,堪堪算得上一件兵器,连自保之力尚且不足,何以抗衡沙场死士?
满目望去,整座西城城头,尽是这般老弱稚嫩、参差不齐的兵丁。
少年、残者、农夫、书生、匠人等等。
一张张年轻的、苍老的、稚嫩的、沧桑的脸庞之上,没有战意、没有热血、没有刚烈,尽数写满了一模一样的情绪。
恐惧、茫然,以及绝望。
没有人相信这群乌合之众能够守住城墙,没有人相信自己能熬过今日血战,更没有人相信绝境之中能有一线生机。
六万联军虎视眈眈、二十万雄师狂攻不止,孤城四面被围、外援断绝、必死之局,大势在前,人心已崩。
所有人的心底,都藏着同一个念头:城破必死,无人能活。
压抑的绝望气息,如水般漫遍整座西城城头,沉闷、冰冷、窒息,几乎要压垮所有人的心神。
副将赵禀立在沈枭身侧,看着眼前军心涣散、兵不成兵、阵不成阵的惨淡景象,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压低声音,凑近沈枭耳畔,小声进言:
“王爷。”
“末将直言,这些百姓青壮,皆是未经训练的市井凡人,无战技、无胆色、无军心、无默契。”
“纵使披甲持刃,终究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六万敌军压境,只需一轮冲锋,城头必然全线溃散,这些人,根本守不住城墙。”
语气笃定,满是悲观,是旁观者最清醒、最真实的判断。
两万新兵,论战力,不如两千精锐。以凡人血肉、散乱军心,对峙正规军阵,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沈枭闻言,神色未变,目光依旧平静俯瞰城下敌阵,只轻轻摇头,语气淡漠却极度自信:
“未必。”
“兵无强弱,只看统御之人。”
“烂泥扶不上墙,那是庸将无能,乌合之众不堪一战,只是统帅组织无方。”
“普天之下,没有天生的精锐,精锐的锐变也是需要有人指引的。”
“寻常乌合之众,落在庸人手中,便是一触即溃的散沙,
可入本王手中,绝境淬火、血战淬炼,亦可蜕变成名动天下、百战不败的精锐雄师。”
一字一句,狂傲入骨、笃定无双,自带主宰战局、逆转乾坤的无上气魄。
赵禀心神微震,随即又急切开口,献策进言:“王爷!末将有一策!”
“乱世用兵,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臣请即刻开府散财重金悬赏,凡登城死战、斩敌立功、死守不退者,赏重金、赏良田、赏爵位,
以厚利激人心、以重赏励士气,或可让这群百姓拼死一战!”
重金募勇,历来是乱世激发军心、提振战意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可沈枭依旧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俗、看透人心的淡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几分通透:
“重金?无用。”
“眼下绝境孤城、四面合围、覆灭在即,钱财良田、爵位封赏,皆是虚空外物、镜花水月。”
“城若破,人若死,万金千亩高官厚禄,那便皆是泡影,百姓根本不会信,也根本不在乎。”
“自古以来,沙场之上‘先登者赏万金、退敌者封爵’的戏码,历朝历代何曾真正全数兑现过?
绝境死战的赏金重诺,从来都是将帅安抚军心的空话假话,
人人皆知、人人看透,无人再会为此虚妄富贵卖命赴死,
破产的信用,想要再重新搭建,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
一语道破千年沙场虚妄、乱世人心真相。
赵禀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心底愈发茫然:重金无用,严法已施,这群人心崩绝望的残兵,到底如何能守?
就在赵禀困惑之际,沈枭缓步抬步,走下垛口高台,走入混乱怯懦的新兵阵列之中。
人群之中,那名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年,正双手笨拙地挥舞着手中长矛。
他动作僵硬,看似在操练,实则只是本能地徒劳挣扎,眼底盛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沈枭走到少年身前,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脑袋,动作平淡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没有训斥苛责的冰冷。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少年耳中,也字字穿透一旁赵禀的心底,道尽绝境守城的唯一真谛:
“孩子,记住。”
“今日这道城墙,你们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必须守。”
“若是城破,城外大乾大军、倒戈藩镇联军,不会区分老兵新兵、老弱妇孺、孩童百姓。”
“城破之日,全城屠灭,无一人可活。”
“你们会死,你们身后家中的父母、妻儿、老小,尽数要死。”
“你们今日退缩、逃窜、怯战、放弃,换来的不是苟活,而是阖家覆灭、满门惨死。”
“他们如今看似绝望、看似无斗志、看似不堪一战,不是不愿活,是看不清生死利弊。”
“他们没有选择,乱世绝境,退路早已断绝,唯有死守城头、拼死一战,尚有一线生机。”
赵禀伫立原地,静静聆听,瞬间豁然开朗、彻底顿悟。
所谓军心,从非重金利诱、虚爵蛊惑。
绝境人心,最烈者,从来不是贪生之欲,而是怕死之念、护家之心。
不是为功名富贵而战,是为自身性命、阖家老小、满城亲人,不得不战!
乌合之众的底气,从来不在兵刃甲胄、战阵娴熟,而在绝境无退、必死求生的本能。
沈枭不需要赏赐激励军心,他只需告诉所有人——退则满门死,战则阖家生。
这,便是乱世残兵,最坚不可摧的战意本源!
然而,沈枭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想让这些乌合之众心甘情愿死守城墙,还必须采取更为过激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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