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青衫扶苍 > 第378章 长安暗涌

第378章 长安暗涌


慕容垂一行抵达距许昌西城门一里处时,雪粒正密,打在甲片上沙沙作响。

慕容垂勒住缰绳,审量着城门口那些列队等候的仪仗身影,沉默了稍许。

身后百余亲卫也纷纷停住马蹄。

慕容德策马上前一步,低声道:

“五哥,真就这般进去?”

慕容垂看了慕容德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旁的亲兵,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城门走去。

他身后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等百余子侄亲卫见状,也纷纷下马,列成两行,牵着马匹,跟上慕容垂的步伐。

城门内侧,苻坚穿着一件半旧的绛色袍服,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远游冠,负手立在门洞下,身后站着苻方、权翼、张蚝、邓迈、慕容暐等人。

他眺着那支从风雪中走来的队伍,看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苻方说了句什么。

苻方点了点头,也眯着眼睛眺向城外。

慕容垂快步走到苻坚面前,叉手行礼,腰弯得极深:

“罪臣慕容垂,参见陛下。”

苻坚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慕容垂直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疲惫,眼下一片青痕,须髯上沾着雪沫子,还未化尽。

“我军诸路皆溃,独卿和王曜全师而返,朕心甚慰。”

苻坚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慕容垂一番。

“唉,岁月不饶人,卿也老了。”

慕容垂叉手道:

“臣在漳口与桓冲对峙月余,寸功未立,反使姜成将军殁于阵中,实乃臣之过也。臣请陛下治罪。”

苻坚摆了摆手:

“朕已然听闻,是姜成不听卿言,贪功冒进,自取败亡,与卿何干?况且卿能约束部众,有序北撤,使三万人马完整归来,已是大功一件。”

苻坚本是有感而发,并无他意。

可跟在后面的慕容暐听在耳中,面色却微微一僵,不禁羞赧地低下头。

他的四万兵本在后方郧城,却不战自溃,与慕容垂身处漳口前线,却仍能将三万人马全师带回相比,高下立判。

苻坚没有注意到慕容暐的窘迫。

他拍了拍慕容垂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转身往城中走去。

慕容垂跟在后面,慕容德、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等人鱼贯相随。

经过慕容暐身侧时,慕容宝冷笑一声,挑衅般扬长而去。

慕容暐心中一阵屈辱、恼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得愤懑跟上。

当夜,州府正堂设宴为慕容垂一行接风。

宴席散后,苻坚便命人传令,明日一早启程北上洛阳。

权翼劝他歇息几日再走,苻坚只是摇头,说及早返回长安,方可稳定人心,不可耽搁。

苻方、张蚝等领命,自去整饬本部人马。

次日天色未明,队伍便在城北门外集结。

苻方率本部人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张蚝率五千步卒殿后,权翼带着文官队伍走在中间。

强永和邓迈的一万人马散在两翼和前后,将处在中军的苻坚和慕容垂等人护得严严实实。

苻坚骑在马上,回望着身后的许昌城,又看看四周复振的军势,心下稍安。他发誓,此番回去定要重整旗鼓,异日为在淝水死难的将士们报仇。

.....

长安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积雪被扫到两侧,堆成两座小山。

殿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一,粗的如儿臂,细的如手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几个小黄门蹲在廊下,用铁钎子敲着冰凌,敲下来的冰块堆在墙角,很快又冻成了一坨。

殿内燃着十几个炭盆,炭火烧得旺,热气蒸腾。

北墙下那张黑漆御座空着,御座两侧的连枝灯已经点燃,灯盏里的清油满满的,灯芯剪得整整齐齐。

东西两侧的列席上坐满了文武官员,人人穿着朝服,头上戴着进贤冠或武冠,面色肃然。

苻宏坐在御座东侧的一张坐榻上,穿着一件黄色袍服,外罩皮制裲裆,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远游冠。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连日操劳后的疲惫,眼下一片青痕。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父王在淮南大败,阳平公战死,数十万大军覆没,各地溃兵如蝗,百姓惊扰,朝野震动。

他这个太子,每日都要接见十几拨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使者,每拨都带来新的坏消息。

有从荆州来的,说晋军已进迫至襄阳一线,都贵三日五次告急;

有从并州来的,说北地郡一带已有乱兵出没,地方弹压不住;

有从幽州来的,说苻洛旧部人心浮动,恐有不测……

凡此种种,无不都在昭示着大乱在即。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原本应该在殿中列席的官员,缺了将近三成。

有的被派往各地镇抚,有的在淮南战死,有的称病在家,还有的不知去了哪里。

苻宏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熟悉的面孔。

秘书监朱彤坐在东侧第四席,面色苍白,左手攥着一块绢帕,不时捂在嘴边咳几声。

他年近五旬,原本就体弱,入冬以后更是一直病着,今日却仍强撑着来了。

可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西侧那些空着的席位上——那里原本坐着梁成。

他与梁成相识二十余年,从军中袍泽到朝堂同僚,并肩作战的日子历历在目。

当年一同为天王征战,梁成每战当先,他居中调度,配合无间。

后来他因伤病转任文职,梁成仍驰骋沙场,两人见面的次数渐少,可每逢年节,梁成总会遣人送些军中缴获的珍奇到他府上。

他记得最后一次收到梁成的书信,是大军抵达项城后。

信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元乐兄,南征在即,弟请为前驱。俟擒晋主,当与兄浮三大白。”

他当时还回信说“锋镝无情,幸自珍重”,可那封信寄出去没多久,便传来了梁成阵亡的消息。

“朱公。”

赵整在一旁低声道,将他从那些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彤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中那些正在争论的朝臣,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他的身侧坐着赵整,面色也不太好,嘴唇干裂起皮,却坐得笔直。

广平公苻熙和河间公苻琳分别坐在第二席、第三席的位置上,两人挨得很近,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苻熙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苻琳却不时皱一下眉头,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钜鹿公苻睿坐在东侧首位,却反常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蔺席,一言不发。

太子左卫率石越坐在西侧武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下首依次坐着右将军徐成、左将军窦冲、领军将军苟池、前禁将军李辩等人,人人面色沉凝。

殿中还有几个御史、尚书、侍郎,三三两两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苻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洛阳来报,父王銮驾已抵许昌,不日便将返回长安。孤欲亲率人马,前往洛阳迎接,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静了片刻。

朱彤侧起身,看着苻宏,微微拱手道:

“天王未在,太子便是国之根本。根本一动,人心必动摇。况且京师目下只有数万守军,各地溃兵尚未收拢,若是再有什么变故,殿下远去洛阳,朝廷如何应对?”

赵整也接口道:

“秘书监所言极是。近来京师人心浮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得亏殿下坐镇朝堂,民心方得安定。殿下欲尽人子之道,遣一二王公大臣前往即可,何必亲身远离?”

苻宏看了赵整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孤不宜往,不知何人可担此任?”

殿中静了片刻。

苻睿仍旧垂首不语,几个月前,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力主南征,还主动请缨为前锋。

如今大军溃败,阳平公战死,他自不敢再指点江山。

苻熙坐在苻睿下首,抬起头看了苻宏一眼,又看了看朱彤,当即起身拱手道:

“臣弟愿为太子分忧!”

苻琳也站起身来,叉手行礼:

“臣弟也愿往!”

苻宏看着两个弟弟,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甚善,二弟忠孝可嘉,孤便委你二人……”

“殿下!”

朱彤打断了他,叉手道:

“广平公、河间公,乃宗室亲族,宜留镇长安,辅翼殿下,不可擅离。且朝廷早有定制,宗室亲族,未得诏令,不得进京,不得离京。殿下安可忘也?”

苻琳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着朱彤,眼中满是怒色:

“好你个朱彤!而今内忧外患,我等不过略尽人子之道,你却阴阳怪气,出言阻挠,是何居心?”

苻熙也不冷不热地道:

“秘书监年事已高,又病体未愈,怕是昏了头罢,还是早些回府养病为宜。”

朱彤面色不变,叉手道:

“有劳广平公挂怀,肜病体事小,大秦安危事大,臣不得不言。”

苻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

“哼,汝便是逆言太多!数月前廷议伐晋,众臣皆言不可,独你和慕容垂、姚苌等人,力主南征。结果呢?王师覆败,害得太傅等人殉难!数十万将士埋骨淮南!今太子仁厚,不加治罪已是万幸,汝却目无尊卑,几次三番忤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说着,转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臣请杀朱彤,以谢天下!”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苻睿抬起头来,看了苻琳一眼,目光复杂。

苻熙站在一旁,叹息地摇了摇头。

窦冲坐在西侧靠后的位置,捻着颌下短须,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徐成端坐在席上,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赵整连忙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向苻宏叉手行礼,又向苻琳叉手行礼,满脸急切:

“不可不可,国难当头,诸位少说两句,当务之急,是派人迎候天王呐!”

苻宏看着赵整,又看了看朱彤,沉默了片刻:

“朱爱卿既然反对二公出行,不知可有推荐人选?”

朱彤正要开口,石越已从西侧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臣愿前往!”

朱彤看着石越,点了点头:

“太子左卫率愿往,正当此任!”

苻琳和苻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各自退坐回原位。

苻宏颔首笑道:

“好,那就劳石卿奔走一趟。”

石越叉手道:

“臣领命!”

说完,便又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殿中静了片刻。

苟池从东侧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殿下,荆州刺史都贵多次上奏,言晋贼已进迫至襄阳一线,要朝廷急派援兵,迟恐襄阳不保也!”

苻宏皱起眉头,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

“慕容垂不是已退兵到南阳吗?还有那洛州刺史张五虎,为何不前往救援?”

前禁将军李辩坐在苟池下首,闻言侧身向苻宏叉手道:

“殿下有所不知,慕容垂倚仗天王宠信,独掌一军,直接听命于天王,自然非都贵可以驱使。恐怕连东宫敕命,他都未必理会。至于那洛州刺史张五虎,则言兵少力微,未可轻动,除非京师拨派援兵与他,方可进兵。”

苻宏面色一沉,正要说话,徐成已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慕容暐不顾大局,弃军独逃,臣请对其留京族人,依律收监定罪,以正人心!”

姜宇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叉手行礼:

“臣附议!慕容氏倚仗宠幸,多有不法,今失地败军,正可定罪,以儆效尤!”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东侧那些空着的席位,心中暗暗咬牙——成弟,为兄今日便替你报仇。

徐成和姜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和快意。

窦冲却突然站了出来。

他看着徐成和姜宇,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慕容垂尚领兵数万,骤然对慕容暐惩处,岂不打草惊蛇,催人造反?臣闻现在北地郡一带,已出现动荡。太子庙堂运筹,需通盘考虑,切不可因慕容暐这等无足轻重之人,而激起动乱。”

徐成面色一沉,转过身来盯着窦冲,那双眼睛里满是怒色:

“哼,危言耸听!慕容暐乃前燕国主,岂是无足轻重之人?将彼定罪,正可威慑远近,让居心叵测之徒,不敢谋生叛逆!将军巧言说情,莫非与慕容氏暗通款曲耶?”

窦冲冷笑一声,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右将军乃昔日伐燕大将,今力主收监,安知亦不是公报私仇?”

“你!”

徐成上前一步,已卷起了袖袍。

窦冲也不甘示弱,斜觑着他,默默攥紧了拳头。

两人怒目相对,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周围的文武官员纷纷避让,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苻睿坐在东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搁下,靠在凭几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斗——父王不在,太子暗弱,根本就压不住这帮武夫。

“放肆!”

石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只见他怒气冲冲大步走到徐成和窦冲旁边,逼视着二人:

“太子面前,朝堂之上,尔等成何体统?!”

徐成和窦冲同时一怔,各自松开拳头,退后一步。

徐成赶紧面向苻宏行礼,低着头:

“臣莽撞无礼,请殿下治罪!”

窦冲也赶紧叉手行礼:

“臣亦请罪!”

苻宏靠在凭几上,看着他们,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

“俱是为国建言,下不为例。”

徐成和窦冲又叉手行了一礼,这才悻悻然退回座位上坐下。

两人都不看对方,面色铁青。

苻宏转向石越,目光里带着探询:

“石卿之意如何?”

石越叉手道:

“我大秦精锐,向以关中子弟为主,然多覆败于淝水。今留京之卒,不足五万。即便临时加征,得兵亦不会超过十万,且还需分驻各郡、各县。能维持京畿治安,已是不易,若再行调拨,只恐京师防务,皆不得周全矣。”

姜宇打量着石越,淡淡道:

“将军之意,莫非是要坐视襄阳失陷?”

石越看了姜宇一眼,摇了摇头:

“襄阳乃南州之要镇,非晋人一时可以撼动。太子可敕命都贵,让其设法守上数月,待天王回京,再谋战守之计。至于慕容暐定罪事宜,太子不宜处断,当禀奏天王,由圣心独断即可。”

赵整坐在一旁,听了石越这番话,拂须兀自点头。

暗道石越沉毅严重,能谋善断,难怪天王让他担任太子左卫率。

就在众人对石越的担当和谋略纷纷点头赞许之时,却见朱彤坐在席上,面色越来越白。

他伸手捂住嘴,咳嗽了一声,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摊殷红的血。

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连忙不动声色地将手缩进袖中,用绢帕擦干净。

周围的人都没有察觉,只有坐在他身侧的赵整瞥见了。

“朱公,你没事罢?”

赵整赶忙低声询问道。

朱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努力重新坐直身子。

“咳咳咳……”

只闻一阵急切的咳嗽声,朱彤尚未坐直,口中血雾便猛然喷出。

“不好!朱公吐血了!”

随着赵整的一阵惊呼,众人看见朱彤已歪倒在席上,嘴角挂着血丝,面色惨白如纸。

“快!快传太医呀!”苻宏站起身来,嘶声喊道。


  (https://www.uuubqg.cc/25735_25735019/337762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