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探病
她不再追问军务上的事,而是又环顾了一遍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说了这半晌话,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我听说老夫人也在府上,此番既来了,总该代陛下去拜望拜望。还有那两个孩子——祉儿如今也该有四岁了罢?我上回见他的时候还抱在怀里呢。”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璇儿,你陪我过去和老夫人说说话。”
董璇儿闻言,也连忙起身,却先看了王曜一眼。
那一眼不长,却带着一层薄薄的、只有枕边人才辨得出的审量,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警告什么。
王曜对上妻子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
董璇儿目光又转向苻宝,唇角微微一牵,那笑意依旧温煦得体,可落在苻宝眼中,却像冬日湖面上一道极细的冰纹。
最后,她收回目光,向张夫人微微欠身:
“贵人有此雅意,是妾身和老夫人之幸。只是偏院路窄,积雪未扫净,只怕有污贵人绣履。”
张夫人摆了摆手:
“无妨,你引路便是。”
董璇儿便不再多言,只回过头,瞟了侍立在王曜身侧的蘅娘一眼。
蘅娘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目送董璇儿引着张夫人转过廊庑,身影消失在积雪覆盖的月洞门后,才重新垂下眼帘,退回王曜身侧站定。
霎时间,堂中便只剩下了王曜、苻宝、苻晖三人。
苻宝端起面前那盏酪浆,没有喝,只是暖着掌心。
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向王曜,语气和神态显然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我在许昌听说,你撤军时走了荥阳那一路,那余蔚可曾为难你?”
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闲话家常,可那目光落在王曜面上,分明带着一层淡淡的关心。
王曜摇了摇头:“荥阳那边,郑豁父子斡旋了一番,余蔚没有硬拦,还拨了一千石粮草、五百件棉衣。臣的人马在汜水以东休整了一夜,便继续西行了。不过那地方,往后恐怕不会太平。余蔚在荥阳经营了十几年,收容的前燕残部少说也有上万,平日里潜藏在各处,表面上安分,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些人随时便都能拉出来作乱。”
他没有细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余蔚在荥阳称王称霸已非一日,如今淝水一败,他未必还会像从前那样蛰伏。
苻宝听了,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过了一息,她才又面向王曜开口:
“荥阳之事,我偶尔听父王提过几句。他说那余蔚自非良才,但毕竟于当年灭燕有功,便盘算着在灭晋之后再将其调离,可眼下...... ”
王曜迎上她的目光:
“眼下时局动荡,此事只怕还是要不了了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苻宝沉默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层雪光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些:
“你还记得那年墨池边的雨吗?”
王曜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案上那碟已经凉透的胡饼,过了一息才抬眼:
“臣记得。”
苻宝愣住了。
她像是没有料到王曜会接得这般干脆,倒让她自己顿了顿。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翻一本旧书时才有的语调:
“那时候你说,天时如国运,晴雨骤变,翻覆无常。我当时便想,你一个太学生,怎么就能把一场雨看成整个天下的气数?”
她抬起眼来,那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
“后来我在许昌听父王说起淮南那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王曜看着苻宝,看着她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息才惆怅道:
“臣那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心里确实有担忧。那时候大秦正如日中天,可臣总觉得,越是表面看起来稳固的东西,底下越容易藏着裂痕......”
两个人说话间,语气渐深,兴致渐浓。
苻宝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一点点化开了,眼底的光亮也随之清湛了几分,她凝神倾听,像是不想漏掉王曜说的每一个字。
王曜也没有像方才那样仔细着臣子的分寸了,话里话外都带着一种在信札里才会有的松弛,说到动情处甚至抬手比了一下,像要在案上画出那年雨幕的轮廓。
蘅娘一直侍立在王曜身侧。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粗陶壶的提手。
起先她还只是听着,可越听越觉得那两个人的话像是用同一根线串起来的,一句接一句,连缝隙都填得严丝合缝。
她端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尖在壶柄上摩挲过去,又松开。
犹豫片刻,她忽然壮起胆子,走到苻宝案前,微微倾身,将壶嘴对准那只已半空的酪浆盏。
壶中的酪浆缓缓注入,白而温润,在盏底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动作从容,壶嘴稳当,没有一滴洒落,却刚好卡在王曜与苻宝之间那段话语将尽未尽的空隙里。
苻宝的话便悬在了半空。
她抬眼看向蘅娘,蘅娘也正看着她,面上仍带着婢女应有的恭谨,可那目光分明多了一分“奸计”得逞后的快意。
壶中的酪浆注满八分后,蘅娘收了壶,壶嘴在收回的途中略略一顿,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然后她便退回王曜身侧,垂手而立,一切如常。
苻宝垂下眼帘,端起那盏新满的酪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酪浆温热,入喉醇厚,她搁下盏子,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微泛着粉色的笑意来,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是顺着那道台阶往下走:
“这盏酪浆煮得恰好,不酸不腻。驿馆的伙夫怎么也煮不出这个味道来。”
她说着,又端起盏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不往旁处看。
蘅娘垂着手,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
“公主喜欢便好。这酪浆是用羊乳兑了少许蜜,文火慢煮的,火候过了便腥。回头奴婢将方子抄一份,让人送到驿馆去。”
这话说得熨帖极了,像是寻常婢女最寻常不过的体贴,可那句“送到驿馆去”轻轻巧巧地划了一道线。
苻宝听了,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只是默默将盏子搁回案上。
堂中顿时短暂地静了一息。
苻晖坐在右下首,端着陶碗,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微微一笑,把碗搁在膝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切入:
“子卿,淝水那一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曜面上,既在为妹妹解围,也是要把方才那阵微妙的沉默彻底揭过去。
王曜的目光便从苻宝面上移开,转向苻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重新拼合起来:
“臣撤到谯郡时,陆续收拢了几批溃兵,从他们口里拼出来的情形,大致是这样的——天王起初是打算依太傅之策,坚守淝水西岸,以逸待劳,待晋军粮尽自溃。可后来谢石派人送了一封挑战书,措辞倨傲,说什么‘若小退师,令秦晋之将士周旋’。陛下看了那封信,又听了朱序和张天锡的谗言,便改了主意,下令诸军稍却,放晋军渡河。”
苻晖听到“朱序”和“张天锡”这两个名字时,手中的陶碗顿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只是重重把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曜继续道:
“天王的本意是半渡而击,趁晋军渡河时阵型散乱,以骑兵从两翼冲杀。这本是兵家常法,若调度得当,未必不能成事。可问题在于,那道‘稍却’的军令传下去之后,各部的执行完全不一样。氐兵撤得快,鲜卑人撤得慢,羌人、汉人、匈奴人各部各有各的步调,官道上堵作一团。后阵的州郡兵本来就士气低迷,听见前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又听见有人纷纷喊道‘我军败了’,便彻底溃散了。臣后来审问俘虏时才得知,那些于后阵鼓噪喧呼我军败了的人,就是朱序和张天锡。”
苻晖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
“朱序!张天锡!这两个无耻小人,他日落到本公手里,定将他们碎尸万段!”
王曜内心也是愤懑至极,若无此二人煽风点火,天王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秦军就不会大败,太傅也就不会战死.....
他等了一会儿,见苻晖面上那份怒意还没有散去,便又道:
“公侯,淝水一败,不单是损失了多少兵马的事,更麻烦的是人心。那些原本被天威镇住、潜伏在暗处的势力,如今都在蠢蠢欲动。臣从洛涧撤军时,沿途经过的郡县,有的闭门不纳,有的敷衍推诿,有的表面上供应粮草,背地里却已经在跟南边暗通款曲了。照这般下去,不等晋军北上,我们自己就要先出大乱子。”
苻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
“你认为吴人会趁王师新败,而后大举北上?”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没有闪避:
“臣以为,晋军在淝水一战之后,手里攒够了底气。彼若在开春之后派一支精兵北上试探,既不伤及淮河防务,又能把战线往北推,于彼而言,是一手稳赚不赔的棋。咱们若毫无防备,让他们沿着颍水或涡水推进,在中原境内站稳了脚跟,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苻晖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问:
“你觉得他会走哪一路?”
王曜略一沉吟:
“臣如果是谢石,会走涡水。那条水路直通谯郡,一旦拿下谯郡,便可西窥陈郡,北逼睢阳,整个中原的腹地就暴露在晋军面前了。”
他说着,伸手在案面上虚画了一道线,从寿春向北,沿着涡水的走向划过。
“不过臣以为,他未必会一上来就倾巢而出。更大的可能是先派一支精锐偏师试探咱们的反应,等摸清了洛阳和许昌的虚实,再决定主攻方向。”
苻晖听完,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沉了些:
“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布防?”
王曜便顺着这话接了下去,像是在心里已经盘算过很久:
“洛阳以南的几处关隘,当尽速重修一遍。虎牢的滚木、礌石、箭矢以及粮仓也要趁冬天补满,开春之后晋军一旦来犯,方能有备无患。”
苻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你拟个章程出来,拟好了让赵敖送一份来给我看看。年后若有余力,北营的溃卒也拨一部分归你操练,你那套编伍练兵的法子比北营如今用的管用。”
他没有再多说,但这话本身已经是一种认可。
王曜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看了苻晖一眼,似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公侯,还有一件事,臣以为不能拖到年后。”
苻晖抬起眼来。
“何事?”
王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正色道:
“臣说的是新安。”
苻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王曜继续道:“那翟斌的丁零部众,此番南征前朝廷准其扩兵至万余人,以随驾南征,甲械粮秣皆由豫州州库、府库拨付,臣与公侯当时都按诏办了。可如今那翟斌闻王师淝水兵败,便擅自鼓噪逃回新安,虽未闻有异动。但他手中那一万人,已是实打实的甲胄齐全。若其安分守己,自然最好;可若有人从中挑拨,或其心怀不轨,那一万人悬在洛阳西侧,便是一根嵌在我等肋骨间的刺。”
苻晖听完,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羊羹上,沉吟了片刻才抬眼:
“子卿,你多虑了。翟斌扩军一事,是父王亲诏允准的,甲胄军械都是从陵云台拨付,不是他自行其事。况且新安县令翟辽,乃我之旧属,在州府当了多年武猛从事。他们翟氏已是一门显贵,又何苦再起兵造反?”
他说着,嘴角微微一扯:
“你心里是不是还忌恨着当年在太学,翟辽与你为难之事?”
王曜听了,面色有些不豫:
“公侯,臣只是就事论事,岂会夹杂过往恩怨?南征之前,大秦兵威正盛,他们自然不敢自寻死路;可如今淝水一败,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洛阳我等掌握的兵马不过三万出头,且成分混杂,急需整编。他手里那一万人就是另一回事了。臣不是说他一定会反,但‘不会反’和‘不会有机会反’,终究是两回事。”
苻宝见二人越说越激切,不禁出言劝道:
“四哥,王府君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闻此,苻晖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子卿,你我也共事数年了,我素知你向来未雨绸缪,公忠体国,可眼下洛阳的防务你自己也清楚,南营要整编,北营要收拢溃卒,粮草、冬衣、甲械哪一样不紧?若此时因为翟斌手里有一万人马便大动干戈,那万把人一旦被逼急了拼死一搏,洛阳能不能稳得住都难说。当务之急,是尽快收拢溃兵,稳住局势,应对可能来犯的晋军,这才是正理,你说呢?”
王曜没有再争辩。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公侯既如此说,曜便不再多言。只是新安方向的动静,要多加留意,函谷关的防务,也要巩固起来,万一有变,也好早做应对。”
苻晖没有反对,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堂中的炭火暗了些,蘅娘添了两块新炭,动作轻稳如常,可她的目光再也没有往苻宝那边抬。
三人又叙聊了半炷香的工夫,廊下传来脚步声。
董璇儿引着张夫人从月洞门那边走回来,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
张夫人走在前面,怀里抱着一个锦盒,盒盖半敞,露出里头两枚小小的金锁片,锁片上錾着细细的莲纹和云气,在廊下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跨进门槛时,将锦盒往董璇儿手里一递,笑道:
“两个孩子都乖,祉儿胆子大,抓了我的袖子就不肯放。阿宁倒是文静些,只看着我笑,也不认生。”
她说笑着,又转向王曜:
“你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身体硬朗,说话也爽利。这样的长辈在跟前,你们小两口能省不少心。”
王曜连忙欠身:
“劳贵人亲自过去探望,臣实在过意不去。”
张夫人摆了摆手,又看向苻宝和苻晖,略略提高了声音:
“天色不早了,咱们该走了。再坐下去,子卿的病又该歇不成了。”
她说着,又转向董璇儿:
“你代我好生照看老夫人和两个孩子,不必再送了,外面雪大。”
董璇儿应了一声,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代王曜送出了正堂,送过了前院,送到了府门。
积雪在阶前已经又积了薄薄一层,被踩出细碎的咯吱声。
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帘掀着,毡靴也放在了阶边。
陈氏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后院走了出来,站在董璇儿身侧,怀里还抱着王宁,王祉抓着她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
张夫人上了马车,帘子落下前又对陈氏点了点头:
“陈夫人保重。”
陈氏躬身回礼,声音不高却透着恳切:
“农妇多谢贵人记挂,一路好走。”
苻宝落在最后。
她站在阶上,目光掠过陈氏怀里的王宁,又扫了一眼抓着祖母衣角的王祉,最后落在董璇儿面上。
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陈氏听的,又像是说给董璇儿听的:
“老夫人,两个孩儿都生得好,眉眼像子卿,性子也像,您有福气。“
陈氏连忙道:“公主过誉了,两个野孩子当不得这般夸。”
苻宝便没有再说什么,只对陈氏微微颔首,又看了董璇儿一眼,然后就转身下了阶,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那件月白色斗篷的边缘遮住了。
董璇儿站在阶上,目送那两辆马车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等到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角落,她才转身扶住陈氏的手臂:
“娘,外头冷,我们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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