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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东豫州刺史


翌日,晨光来得比前几日都早,洛阳城上的积雪被日头晒了一整个上午,檐角冰凌便开始滴滴答答地落水,像是把积攒了一冬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吐。

州府官廨后园的那座凉亭四面敞着,只在北侧立了一架六扇的描金屏风挡风,屏风上绘着洛水秋色图,绢面被炭盆的热气烘得微微发皱。

亭中摆了两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厚毡,毡角压着铜镇。

炭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将亭中那点寒气逼退到廊柱之外,可亭中两个人的面色,却比檐下那排冰凌还要冷上几分。

权翼站在苻坚面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他没有落座,靴尖正对着苻坚案前的蔺席边缘,那姿态不是在请求,而是在据理力争:

“陛下!今国兵新破,四方皆有离心,边鄙之民见朝廷势弱,必然轻相煽动。那慕容垂向来以名将自居,今之韩、白,天下共知。顷年以来,陛下待之以厚,彼故敛迹不敢有异,然其心岂甘久居人下?臣恐这一去,蛟龙入海,再欲制之,难矣。”

苻坚站在坐榻前面,负着手,望着亭外那片化了一半的池面,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头投下一道明亮的斜影。

他听完权翼的话,才转过身来,不耐道:

“卿言亦有道理。然朕已许之,匹夫犹不食言,况万乘乎?若天命有废兴,固非智力所能移也。”

权翼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尖几乎触到案沿,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一般:

“陛下!彼非慕德而来,乃避祸而至也。昔者燕国内乱,垂不得已而降。今国兵不利,彼岂肯再久居人下?放之往昔,陛下自不必虑。然今四方未靖,边鄙轻动,臣恐慕容垂一旦北归,河北、中原之人将群起而应之,届时悔之晚矣!臣请陛下三思!”

苻坚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避开权翼的目光。

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一层不容更改的笃定:

“卿之忠忱,朕岂不知?然朕已许之矣,垂来时携三万劲卒,朕命其交出,彼不掷一言便解了兵符,只带百骑赴命。朕若因一时之疑而追还其命,岂不寒天下忠良之心?”

“陛下......”

见权翼还要再谏,苻坚果断抬手止住他:

“朕知卿是为社稷计。然此事已定,不可复改。卿且去罢,朕自有分寸。”

说罢便转身不再看权翼,

权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见苻坚已然背对着他,便不再多言,转身一甩大袖,气呼呼大步出了亭子。

走出几十步,绕过那丛覆雪的腊梅时,不想竟迎面遇见了苻宝。

苻宝站在梅树旁,肩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厚斗篷,兜帽边缘的白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显然已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方才亭中的争执她想必听见了不少,此刻面上却没有什么慌乱的神色,只是朝权翼微微颔首:

“权公。”

权翼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层怒色褪去了大半,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忧虑:

“公主!陛下重小信而轻社稷,关东之乱,自此始矣!我等皆好自为之罢!”

说完也不等苻宝回话,便拱了拱手,径自绕过她大步往园门方向走去了。

苻宝站在梅树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朝凉亭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那丛梅树的枝桠,能看见苻坚还坐在亭中,一手撑着额头,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酪浆出神。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侧过头对身后那个捧着漆盒的侍女低声道:

“去将我那张焦尾琴取来。”

侍女应了一声,将漆盒搁在廊下的石阶上,小跑着往园门方向去了。

苻宝独自站在梅树下等了一会儿。

侍女跑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具古琴,琴身漆色暗沉。

.....

后园那亭子离得不远,绕过那一大丛被雪压弯了腰的腊梅便到了。

她在亭外停了一下,看见父王仍愁眉不展,便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亭外站了片息,等自己那口气缓得平了些,才迈步走进亭中。

苻坚见女儿来了,面上那层沉凝便淡了几分:

“宝儿,你怎么来了?”

苻宝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是伸手将侍女刚刚送来的那张琴,摆在矮几上放稳,自己则跪坐下来,双手搁在琴弦上。

试了试弦音,一声清越的颤音在亭中漾开,将方才那层沉重冲薄了一些:

“儿臣见父王为国事烦忧,无以为助,只好弹一曲给父王解解闷。”

苻坚没有接苻宝的话,只是靠回坐榻的凭几上,轻轻叹了口气。

苻宝也不再追问,低头调整了一下弦柱,便缓缓弹了起来。

琴声从她指下流淌出来,起先是低缓的散音,像深冬的溪水在冰层底下缓缓流动,泠泠的,若有若无。

接着琴声渐渐明朗起来,如同春日的暖阳照在融雪的水面上,泛着碎碎的光。

她的指法算不上顶好的,可那份心意却透过每一根弦渗了出来,安安稳稳地铺在亭中的炭火气和日光里。

苻坚听见琴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过耳,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就在琴声将落未落之际,亭外腊梅丛那边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在青砖上站住,便没有再动了。

正是王曜。

他今日本是来向苻坚奏陈粮草、衣物调拨之事,方才在值房外便听苻晖说天王和左仆射在后园亭中议事,便在廊下候了一会儿。

等到权翼满面郁色地出来,才沿着廊下往后园走,刚转到那丛腊梅,便听见了琴声。

他便没有继续往前走,在腊梅丛边停住了脚步。

恰巧此时,那个侍女从里面退出来,手里抱着琴囊的空套,看见王曜,脚步微微一顿。

王曜认得她,是张夫人身边的侍女,便低声问道:

“亭中何人抚琴?”

侍女也认出了他,侧身行了一礼,也压低声音回道:

“回府君,是舞阳公主。陛下与权仆射在亭中起了些争执,权仆射负气走了,公主便命奴婢取琴来,亲自为陛下弹奏一曲,以缓忧思。”

她说着便要引王曜往亭子那边去:

“府君可要奴婢通传?”

王曜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惊动,姑娘自去忙罢,我在这里听一会儿便好。”

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闭上了眼睛。

琴声还在继续,从亭子里传出来,柔和平缓,像是春夜的风拂过水面,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

那侍女见他闭目徜徉的样子,便不再出声,只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抱着空琴套往园门方向去了。

王曜没有睁眼。

琴声从亭中流出来,低回婉转,像山涧的水在石间穿行。

他听出那曲调是古曲《白雪》的变奏,又掺了些他自己也说不上名字的北地小调,混在一处,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妥帖。

他从前在太学时听博士讲过,《白雪》乃师旷所作,其声清冽高远,有凛然不可犯之意。

可此刻苻宝弹出来的,却少了那份冷峻的峭拔,多了一层温润的舒展,仿佛是在说,冰雪虽寒,终究会化入春水。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亭中盘桓了几息,才缓缓散入日光里。

王曜这才睁开眼,拍了拍袍摆上沾的腊梅碎屑,迈步往亭子走去。

走到亭门边时,他当即向亭上二人躬身施礼:

“臣王曜,参见陛下,公主。”

苻宝正将双手从琴弦上抬起,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一层温煦的光。

她起身行了一礼:

“王府君来了。”

苻坚也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王曜站在亭下,日光落在他面上,病后那份苍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窝还微微陷着,可精气神明显已经好多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松缓下来:

“子卿来了,快进来坐。”

王曜跨进亭子,向苻坚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苻宝,拱了拱手:

“公主琴艺精湛,方才这一曲《白雪》,臣在外面听了半晌,顿觉心旷神怡。”

苻宝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唇边却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府君过奖了。不过是随手拨弄,给父王解闷罢了。”

她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上还有几分病后的苍白,便道:

“府君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本不该去叨扰的,只是母妃放心不下,非要亲自去看一看。”

王曜连忙欠身:

“劳公主挂念,臣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养几日便好了。”

苻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侧身让到一旁,将坐榻前的空位腾了出来,自己则退到亭门内侧,在琴几旁的小杌子上坐下。

苻坚等他们寒暄过了,才端起新添的姜茶喝了一口,搁下,目光重新落在王曜面上:

“你身子确定好利索了?昨日方醒,怕是没那般快罢?”

王曜在坐榻上坐下,微微欠身:

“蒙陛下挂念,臣确已无大碍。”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从他面上移开,又看了片刻,像在确认他那句“无大碍”有几分真几分假。

过了一息,他才收回目光,靠在凭几上,幽幽道:

“方才权翼来过了,力劝朕不要放慕容垂北归。他说慕容垂此去,关东必乱。”

苻坚说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句预言的分量。

“可朕已经许了他,匹夫不食言,况天子乎?子卿,你与慕容氏亦多有往来,也疑其必反么?”

王曜坐直了身子,略一沉吟,然后才道:

“冠军乃爪牙名将,今之韩、白,臣深察之,亦深敬之。然正因如此,陛下更不可纵其北归。”

苻坚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意?”

王曜继续道:“诚如左仆射所言,垂之归秦,本以避祸耳,非慕德而至。若在往昔,陛下自不必虑。可今王师不利,关东之民必轻相煽动。当此之时,陛下宜征集名将,置之京师,以固根本、镇枝叶,岂可再任其所欲哉?岂不闻一日纵敌,万世为患?此非危言耸听也。”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从王曜面上移开,落在亭外那几株腊梅上:

“可朕已然许之,安能朝令夕改?”

苻宝坐在亭门内侧的小杌子上,一直安静地听着。

此刻她轻轻站起身来,走到父王案侧,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清晰而恳切道:

“父王,永叙哥哥毕竟年轻。若彼果生变于肘腋之间,您认为他能独自应对么?”

苻坚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那层固执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他沉吟了一会儿,捻着须髯,目光又落回王曜面上:

“也罢,所幸石越也已到洛阳,朕便任石越为骁骑将军,率精卒三千赴邺,以助苻丕。如此当不虑彼生变于肘腋矣。”

王曜听了,微微松了一口气:

“石将军素有智勇之名,长乐公果能用之,当可防患于未然。”

苻坚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苻宝一眼,又看了王曜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才开口:

“舞阳,你先出去一下,朕有些话要单独与子卿说。”

苻宝微微怔了一瞬,目光在王曜面上飞快地掠过,又收回去,然后站起身,抱起琴,向父王行了一礼,又转向王曜,微微颔首:

“那便不打搅父王与府君说话了。”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亭子,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裙摆擦过门槛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腊梅丛后面,苻坚才转过头来看着王曜:

“子卿,朕不听你等之言,以致太傅罹难,三军溃败,你.....可曾怪朕?”

这话问得突然,王曜一时没有接上。

他看着苻坚那双因为连日操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终究是臣等无能,非陛下一人之过。尤其那朱序、张天锡二贼,若无彼居中策应,王师未必战败。”

听到“朱序、张天锡”这两个名字,苻坚面上的怒意也深了一重。

但他没有接话,而是靠在凭几上,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朱序、张天锡二贼,朕日后自有理会。眼下倒有另一桩急务,襄阳被围,已危在旦夕,朕欲派一将往救之,不知卿意如何?”

王曜略一沉吟:“襄阳水陆要津,中原之枢纽,不容不救。只是方今国兵新破,各处兵马皆捉襟见肘,只恐难以兼顾。”

苻坚点了点头:“卿所虑甚是。故朕所派之将,需智勇兼备,且有以寡敌众之能。”

王曜想了想:“智勇足备者,慕容垂、石越皆可担此任,无奈二人将北巡。舍此之外,唯毛当将军或可堪此任。”

苻坚摇了摇头:“朕将调毛当辅佐苻晖,留守洛阳,不宜轻离。”

王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如此,臣实不知还有何人可堪一行。”

苻坚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王曜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对上苻坚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说……臣?”

苻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在他面上看到的认真:

“朕欲拜子卿为东豫州刺史、假节,配兵三万,往救襄阳,卿可愿一行?”

亭中安静了片刻。

王曜看着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感激,有惶恐,也有一丝沉甸甸的,像是压在肩头的手掌般的重量。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

“臣才薄智短,恐不称其职。”

苻坚摆了摆手:

“卿莫要自谦。武当之行,淮南之役,子卿功勋卓著,朕皆看在眼里。且太傅、梁成、王显等皆已殉国,张蚝、石越、毛当等又日渐衰老,朕急需提拔一批新锐骨干,以助国事。子卿便是朕认定的安邦定国之才。只是你病体初愈,不知还能否.....”

王曜抬起头,目光与苻坚相遇。

他看着苻坚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纹路,看着他在经历了那样一场惨败之后仍努力挺直的脊背,心中那股翻涌的潮水渐渐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压实的沉静。

他猛地站起身来,撩袍跪下,叉手道:

“臣已无大碍,愿率军援救襄阳。然东豫州刺史一职,断不敢受。”

苻坚看着他,微微一笑:

“毛当那里,朕已有安排。他也盛赞你可堪大任,卿无需在意,安心救援襄阳便是。”

王曜又顿了一稍许,才道:

“臣……领命。”

他直起身来,却没有急着坐下,又看了苻坚一眼:

“陛下欲提拔新人,臣倒有成材可荐。”

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里带着一丝探询:

“哦?愿闻其详。”

王曜道:“驸马杨定,果勇善战,陛下酌情重用,定可折冲御侮。还有长安令徐嵩、太子洗马胡空,皆贞良死节之臣,陛下当察校其才,酌情任用。”

苻坚听了杨定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朕之前否了他随驾南征,估计他心里还在埋怨朕呢。”

王曜也微微一笑:

“子臣这把剑,陛下已磨砺多时,此番正是出鞘之机。至于徐嵩和胡空,臣在太学时便知其才德,若得陛下眷顾,定不负圣望。”

苻坚点了点头,捻着须髯沉吟了一会儿:

“徐嵩、胡空,都是好儿郎,朕必将量才任用。”

王曜拱手:“陛下圣明。”

亭中的炭火又暗了一些,苻坚却没有急着让人添新炭。

他看了王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与方才谈论军务时截然不同的东西,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挑了一个话头,轻轻放了下来:

“适才皆言国事,现在也该聊聊你和宝儿的事了。”

王曜抬起头,看着苻坚,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慌张:

“你先听朕说,宝儿倾心于你,已历四载,你可知晓?”

王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觉头脑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臣……臣不知。”

苻坚叹了口气:

“那孩子,自你外任以后,幽居独处,无不以你为念。她虽从不抱怨,然为父者岂能不知?为此,朕介绍了杜氏、韦氏等青年俊彦与她,她都看不上眼。此番南征,她更是随朕到了洛阳,为的便是就近收悉你的消息。”

王曜没有接话。

他的脑海中已不期然浮现出苻宝方才抚琴时的侧影——她低下头时,几缕发丝从鬓边滑落,她也没有去拢,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那几根弦,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琴声,安安稳稳地铺在午后的日光里。

他从前总觉得她是个端丽的宗室贵女,熟读经史,待人有礼,可那份客气之下到底藏着什么,他从没有细想过。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年在太学偶尔相遇时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那些在宫宴上隔着人群投过来的淡淡一瞥,那些在书信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切——原来都不是无心的。

苻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王曜消化方才那些话。

然后才又继续开口:

“回程匆匆,朕不忍舞阳鞍马劳顿,再兼离别之苦。思来虑去,唯让她随你左右,你等方可朝夕相伴。”

“陛下,可臣……”

苻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朕知道你已然娶妻,朕也并非食古不化之人,断不会逼你做不义之事,只望你能善待宝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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