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婉拒权翼
校场东侧那排木架旁边,毛德祖、石猴儿、胡麻子、侯三四个人蹲在一处,围着一只陶罐,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舀汤。
陶罐搁在雪地上,罐口的热气被冷风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低头看着靴尖前那片被踩实的黄土,好一会儿才开口:
“牛犊的骨灰还在我帐里搁着,放在罐子里。我想过了,等开春路好走些,我就告几天假,亲自送回去。他爹娘我见过,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那日营中发抚恤文书的时候,我听郭校尉说过,牛犊那份已经记在册上了,可光有文书不够,得有人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牛犊是怎么走的。”
石猴儿蹲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陶罐的把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没有喝汤,罐沿上的热气扑在他面上,他也不避:
“送到巩县少说要走两日,可中间那段路现在已经不太平。要是半路遇上溃兵或者劫道的,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胡麻子嗯了一声:
“等开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二月还是三月?牛犊从洛涧那边回来,都躺了快半多个月了。他爹娘若是知道他没了,早一日知道和晚一日知道,差别不小。再说那抚恤文书上头写了多少银钱和粟米?你若不去当面交接,那笔东西说不定就被县里那些曹吏扣下一截。”
侯三一直没有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德祖,你打算怎么跟他爹娘说?”
毛德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照实说。绕弯子骗不了人,他们迟早要知道。牛犊怎么死的,死在什么地方,是谁跟他一起打的仗,这些我都要当面说清楚。他爹娘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多少遍我就答多少遍。”
“那抚恤的银钱呢?你打算一并带过去,还是让郡里衙门的人去送?”胡麻子问。
“我带过去。文书上的数目我已经看过了,郭校尉那边也盖了印,不会少。到了巩县我先去县衙报备,再带着文书去他家里。量县里的那些曹吏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毛德祖说着,声音渐渐高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侯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德祖,你要是去巩县,我跟你一道去。从洛阳到巩县这段路我熟,去年押粮走过两趟。况且……”
他顿了顿:“以前咱们在一个伍里时,牛犊待我不错,他如今走了,我不能不送他一程。”
胡麻子也开了口:
“我也去。老子不认路,可我能扛东西,路上要是遇到什么意外,我手里这口刀还能挡一阵。”
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便住了口,低下头去拨弄靴尖前一块松动的土坷垃。
石猴儿看看毛德祖,又看看侯三,最后目光落在雪地上那罐凉透了的汤上。
“我就不去了。斥候营那边事多,我走不开。但你们路上要是缺什么,提早跟我说,我这几日多攒些干粮和药材给你们备着。”
毛德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石猴儿的话停住之后,几人之间便只剩下风吹过木架缝隙的细响和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的吆喝声。
日光移了移,将几人的影子从东侧拉向西侧。
候三把陶罐里的残汤泼在雪地上,汤水在雪面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很快便被冻住了。
四个人蹲在木架旁边的雪地上,谁也没有先站起来。
灰白色的天光罩在他们头顶,将那些低垂的眉眼和攥紧的指节照得分明,像是也替他们沉默着。
就在这时,营区东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皮甲的年轻士卒从拐角处跑过来,到了几人面前站定,叉手对毛德祖禀道:
“什长,府君往咱们这边的营区过来了,估摸着再有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
毛德祖那一什的营帐在乙军营区的东北角,是一顶半旧的牛皮帐篷,四角用木桩钉得结结实实。
帐前的空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草屑都没有。
几个士卒正蹲在地上擦拭兵器,见什长回来,便站起身列成两排。
毛德祖走到帐前站定,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石猴儿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待会儿可别乱插嘴。”
石猴儿嘿嘿一笑,叉手道:
“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王曜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营区拐角处,身后跟着李虎和毛秋晴,两人一左一右,离他半步远。
王曜走近了,目光在毛德祖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那十几个列队的士卒,然后在帐前的空地上站定。
毛德祖上前一步,叉手行礼:
“乙军乙幢丙队乙什什长毛德祖,参见府君。”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面上,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
“你是毛德祖?野猪滩那一仗,你跟着陈儁打过水寇?”
毛德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曜还记得这些事:
“正是卑职。当年野猪滩一战,卑职还在陈军主的乙幢乙队当士卒,跟着队主樊大一起守的盐池。那一仗打得很凶,水寇可足浑谭的人从河面上冲过来,弟兄们死了好几个。牛犊也是那时候跟卑职同一个伍的,后来才各自升了什长。只是牛犊他……在攻打陶隐、戴熙大营那一仗,阵亡了。”
他说到“牛犊”两个字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王曜叹了一口气。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踩实的黄土上,将地面上的几道浅痕照得分明。
“抚恤的事,我会让郭校尉尽快办好。他的家人若有需要安置的,郡里也会一并料理。”
毛德祖深深叉手:
“卑职替牛犊谢过府君。牛犊他爹娘都在巩县乡下,家里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卑职想着日后得空了,亲自把牛犊的骨灰送回去,跟他爹娘当面说清楚。”
王曜点了点头,目光从毛德祖面上移开,扫向他身后那排士卒,又落回他面上:
“听参军说,你这两年一有闲暇,就找人识文习字,如今都能读公文了?”
毛德祖没想到这话会传到王曜耳中,面上微微一热,却还是如实答道:
“回府君,卑职当年与石猴儿赴成皋送信时,府君曾问过卑职识不识字。卑职那时候不识字,心里一直记着,觉得不能一辈子当个睁眼瞎。后来一有空便去找郭校尉和尹主簿、毛参军等讨教,尹主簿说卑职底子薄,但人还算勤快,这两年下来,寻常公文已经能读个大概了。”
王曜听了,又看了他片刻,目光里那层审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温和的赞许:
“好,人不怕出身低,怕的是自己先把自己看低了。你既然肯下功夫,日后定有出息。”
毛德祖的背脊微微一挺,胸中那股压了好几天的涩意被这句话冲散了一些,像一块冰被温水和开,化在胸口暖洋洋的。
石猴儿站在毛德祖身侧,一直没有插话,可他的眼睛一直亮晶晶地转着,见毛德祖被王曜夸赞,内心既为好兄弟高兴,又带着一丝羡慕。
等到王曜的目光扫过来时,他连忙叉手行礼,声音比平日恭敬了几分:
“小的斥候营什长石猴儿,见过府君。”
王曜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在洛口那些日子,你和周七在洛涧东岸摸探地形,为我军能击破陶隐大营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从洛涧回来的路上,又是你带着斥候营的弟兄在前面探路,替大军避开了几股乱兵和盗匪,做得不错。”
石猴儿大喜,连忙又叉手行了一礼,退后半步站好,嘴角那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他刚要站定,王曜却忽然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石猴儿这名字,是你从军前就用的?”
石猴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回府君,小的家里穷,爹娘不识字,生下来时瘦小得像只猴儿,村里人就随口这么叫了。从军入营登记时也没个正经名字,便一直用着。”
王曜沉吟了片刻:
“你如今已是斥候营的什长,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再叫这个乳名,未免不雅。若你不嫌弃,我替你取一个正式的名号如何?”
石猴儿怔住了,眼珠子转了两转,立马反应过来,赶忙又叉手行礼:
“小的……小的求之不得!求府君赐名!”
王曜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营中穿梭的斥候骑卒,略作思忖,方才开口:
“斥候之责,在于骋驰四方,探敌虚实。你既以此为业,便用‘骋’字如何?石骋,既合你姓氏,亦合你所司之职。往后便用此名,也好让旁人知道你并非寻常之辈。”
石骋将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光亮。
毛德祖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
“石骋,这名字听着就比石猴儿硬气多了。”
石骋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了一下,脊背比方才挺得更直了些。
他又向王曜行了一礼:
“属下谢府君赐名!”
王曜笑着摆了摆手,而后又问了几句什里的粮草衣物是否发放到位、伤兵是否得到妥善安置等,毛德祖都一一答了。
从毛德祖那一什的营区出来之后,王曜随即又去查看了甲械的入库情况。
......
就在此时,权翼一行已大步走到营门前,却被守门的王军士卒拦住,无论他们如何分说,士卒都不放他们进去。
桓彦闻讯后,当即从校场那边赶了过来,在门内站定,见是权翼后,却也只是叉手行了一礼,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尊驾见谅,我家太守正在营中视察各处戎务,末将不敢擅自放人入内,恐扰了营中秩序。烦请尊驾稍候片刻,待府君巡视完毕,末将自当通传。”
权翼的面色微微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他身后那个侍从已经上前一步,厉声道:
“大胆!我家主人位至宰辅,天子近臣,尔一小小郡尉,焉敢阻拦?还不速速让开!”
桓彦面色不变,仍叉着手站在原地,既没有退让,也没有回嘴。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一阵脚步声从校场东侧传来,尹纬已快步走到营门前。
他先朝权翼叉手行了一礼,又转向桓彦,面上带着笑意,声音却不轻不重:
“士彦不可无礼。”
桓彦看了他一眼,退后半步,让开了营门内侧的通路。
尹纬这才转向权翼,拱手道:
“呵呵,在下天水尹纬,不知左仆射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权翼的目光在尹纬面上停了一瞬,脑海中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了一段旧日的记忆:
“卿莫便是吏部的尹纬尹景亮?”
尹纬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着拱了拱手:
“不想权公日理万机,竟还会记得鄙下。”
权翼还要再说什么,尹纬已经侧身让到一旁,引他往营门内侧走:
“府君正在营中视察新到的甲械入库,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公若是不弃,可移步偏帐稍待片刻。南营军法森严,非本部军吏不得擅入校场和营区,确非桓郡尉等有意拦阻,还望明公体谅。”
权翼听了这话,面色稍霁,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久闻王太守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也罢,老夫便等他一会儿。”
尹纬引着权翼穿过营门内侧的通道,绕过几排帐篷,来到一顶较小的牛皮帐前。
帐帘掀着,里头地方不大,只设了一张矮案和两三个草垫,案上空空如也,显然是个寻常的值守偏帐。
尹纬侧身让权翼先进去,自己跟在后头。
二人在帐中站定后,权翼转过身来打量了尹纬一番,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重新审量的意味:
“足下博闻强记,老夫在吏部时便略有耳闻。当年你在吏部考功曹任令史时,考评各州郡官吏的条陈写得颇为精到,老夫还曾批过几份。只是不知先生离开吏部后,却在何处高就?”
尹纬拱了拱手:
“蒙王府君不弃,现任郡主簿一职。”
权翼听了,捻着胡须微微摇了摇头:
“足下高才,区区主簿,怕是屈才了。以你的见识和笔力,便是做一郡太守也是绰绰有余。”
尹纬听了这话,却没有接那个话茬,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哈哈,丈夫处世,遇知己之明主,言必听,计必从,同心同德,共谋战功,此尹纬之愿也。虽三公九卿,又何足为贵乎?”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可“言必听,计必从”六个字落在权翼耳中,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什么旧伤上。
权翼的面色微微僵了一下,目光从尹纬面上移开,落在帐角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柱上,沉默了稍许。
他想起这些年在朝中那些屡次谏言却被苻坚轻轻放过的往事。
从南征的谏阻到慕容垂的北归,哪一桩他不是掏心掏肺地说过?
可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天王,如今却.....
尹纬像是没有察觉他那片刻的失神,只是安静地站在帐门内侧,没有追问,也没有圆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兵在帐帘外站定,叉手禀道:
“禀主簿,府君已视察完毕,正在帅帐等候。”
尹纬直起身来,转向权翼:
“公可与府君畅谈矣。”
权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好,有劳先生引路。”
尹纬引着权翼穿过营区,来到中军的帅帐前。
帐帘低垂,两侧各立着两个持戟的亲兵。
尹纬在帐门口停住,侧身让到一旁。
权翼整了整衣襟,掀帘走了进去。
王曜站在帅案后面,肩头还沾着从甲械库那边带回来的灰尘。
他见权翼进来,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没有还礼,也没有寒暄,确认四下已无人后,便大步走到帅案前面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曜,开门见山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军务繁忙,便不绕弯子了。明日慕容垂一行便要启程北上了,你若于今夜派一支精骑暗伏于河桥之左,待彼过桥时,一举杀出,定可将慕容氏父子一并除去。”
王曜猝不及防,愕然道:
“明公让我邀杀慕容垂?”
权翼上前半步,语速比方才更快了些:
“子卿,老夫知道此请不揣冒昧,然事关国家,容不得我等深谋重虑。卿当念令尊创业之不易,慨然相助,如此大秦幸甚,天下幸甚耳!”
他说到“令尊”二字时加重了语气,目光直直地逼视着王曜,像是要把那两个字钉进对方的心里。
王曜心神激荡,愣在当场,久久不语。
权翼见王曜犹豫,便又劝道:
“我亦知子卿曾与慕容垂并肩作战,且与那慕容农相交甚厚,然事涉国家,卿断不可再存恻隐之心!”
王曜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权翼,目光已恢复了清明:
“我非顾念旧情,前垂交割兵马,侍卫乘舆,远近莫不知之。今无故戮一大将,必大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且陛下已诏其北巡河北,我等私相害之,置圣意国法于何地?”
权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法令纹像被什么东西撑开后又合拢了。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几乎站到了帅案的边缘:
“昔丞相虑慕容氏父子非可驯之物,故汲汲而欲杀之。市井俗儒,谓之嫉其宠而谗之,非雅德君子所宜为。然丞相之心,岂庸人可量哉?苟欲利社稷而拂顾他人之谤也!疾笃之时,复谓天王曰:‘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斯言犹在耳,子卿莫非忘矣?”
王曜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权翼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终长叹道:“先公之志,曜岂不知。然戮人有国法,今垂反迹未明,我终不为此不仁之事。”
权翼站在原处,看了他很久。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大步朝帐门走去。
掀帘时他的动作比来时重了些,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拍击。
王曜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营区的嘈杂里。
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开口唤住他。
过了好一会儿,帐帘又被掀开了。
毛秋晴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王曜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帐门口,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层已经猜到七八分的审量:
“那权仆射跟你说什么了?”
王曜简略地把方才那番话说了一遍。
毛秋晴听完,面上当即浮起一层薄薄的怒色:
“这个老匹夫!他自己不敢违逆天王,倒想来撺掇你去做那把刀,真是岂有此理!”
王曜看着她那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权公也是为社稷着想,只是手段过于操切了些。”
毛秋晴瞪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他说话。他若真为社稷着想,就该去谋那些光明正大的法子,而不是忽悠你去做这个恶人。”
王曜不恼反笑,上前执起她的手,柔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方才拒绝了他。好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莫要生气了。”
毛秋晴俏脸一红,看着他那张被午后天光照亮的侧脸,面上的怒气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却又纵容的叹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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