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二十三章 菜鸡互啄
庄鲁才打起来的一点精神,终于又重新恹恹。
他提起宽大龙袍,颤巍巍步步下殿。
不似朝曦少年,倒像蹒跚老者。
待到终于推开那扇门,看见丽小主跪在地上,庄鲁的脸上闪过多样神色,有惊诧、有不解、有愤恨、有恼怒、有憋闷……唯独没有怜惜。
就在丽小主给皇上磕了个响头,举眸继续道:
“求皇上做主,严惩淫妇。臣妾不愿与这等人为伍。”
话音刚落,便见庄鲁取下自己腰间玉带,劈头盖脸便朝着丽小主抽去。
口中含糊不清的嗫嚅:“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宫斗。”
“尔等这帮酒囊饭袋,不想救我于水火,反倒要后院起干戈。”
“我今日就把你打死,打死一个少一个。”
丽小主始料未及一向文弱的皇帝,连宫中下人都很少责罚,却亲自动手打嫔妃。
迎着玉带落下,如绸缎般的肌肤,立即显出一道血痕。
“底层互害,菜鸡互啄,不谋进取,反倒祸起萧墙。”庄鲁边念边抽,起初还能听见丽小主的哭声,随后便是连呼吸声也没了。
“朕今日就打烂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污蔑丞相府里的人!”
齐珠看在眼里,只见得丽小主的脸,已被抽得一片血肉模糊。
好好如玉一般的人儿,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本能从袖口处抽出帕子,掖了掖鼻翼,又在唇前扇了扇:
“得了,去劝劝皇上,气大伤身。为个贱人不值当。”
随后,又给两名宦官使了个眼色:“去,把丽小主消无声息的扔到乱葬岗。”
“今夜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是。”宦官垂手附墙而立,得了皇后娘娘的令,立即过去抬尸。
旁边有近身服侍的宫娥不解,低声问道:“娘娘,丽小主是哪句话冲了皇上肺管子了?”
在宫中人人危如累卵,气氛死寂沉沉,没谁敢瞎打听。
但皇后身边的宫娥,均出自相府的陪嫁丫鬟,地位自然非比寻常。
莫说皇宫之中,即便放眼整个洛阳城,相府出去的甭管丫鬟、小厮,都是能欺凌霸市的存在。
“求皇上做主……不是找死又是什么?”齐珠轻咳了一声,随即压低了声音道:
“哪儿那么多废话呀,还不快去搀着点。”
她才为他整理好的龙袍,霎时又乱了。
贵妃始终袖手旁观,看完了这场闹剧,不忘拍了拍手:
“皇弟好傻,皇后之言,也能轻信?”
“什么为父忠君爱国,唯四哥年幼无知不懂事。”
“殊不知养虎为患,为虎作伥,若无丞相授意,四公子怎会拔剑残害忠良?”
曾几何时,她与他在旧日王府中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作为她的表姐,有姑妈牵线,两家亲上加亲。
无所谓爱与不爱,都是孩童般的年龄,便被逼着早熟起来,认清现实。
齐珠听她大放厥词,厉声警告了句:“别以为你疯了,就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贵妃依旧嗤之以鼻:“你齐家连皇上都敢拿捏,何遑论我这皇姐。”
随即,无关痛痒的摆了摆手:“你捏死我,比踩死只臭虫还容易。”
“若是不怕脏了自己的鞋底,皇后娘娘可随意处置。”
“反正我现在的日子,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齐珠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着实有两分气着了,望着她的背影警告道:
“贱妇,你最好给我安分守己,别去招惹我们相府的人。”
“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面,将你做成人彘,终身监禁在这皇宫里。”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贵妃禁不住在身后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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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鲁回去沐浴更衣后,对于那位贵妃皇姐,实在没什么多余的思考和情绪。
甚至,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愿意去做贵妃,然后抱四公子的大腿。
良禽择木而栖,他不怪她。
注定是个不眠夜,还未歇下,早早的有宦官来报:
“皇上,御史中丞吕全义吕大人、光禄大夫邓继勋邓大人、尚书郎孟克让孟大人,三位大人求见。”
宦官听里面久久未传出来动静,许是皇上忙了一日,疲乏困倦,早早的睡下了也未可知。
便唐突嗫嚅道:“老奴就说皇上歇下了,让他们改日再来。”
宦官话音刚落,就见皇上已换了常服,往接待重臣的太极殿去。
“不必了。朕亲自前去。”
待到了太极殿,几人负手行礼,庄鲁一筹莫展,只轻声叹了口气。
随即没有坐天子主位,而是跟三位重臣一并跪坐在草席之上。
“皇上何故做此长吁短叹之态?”
庄鲁才在皇后那哭了一场,当下眼泪也是说来就是,顿时泪如雨下:
“不瞒叔父,自齐家起兵从兖州而来,破城入洛阳。”
“世人皆以为我得齐相,可高枕无忧。沙场有他厮杀、朝堂有他争锋。史官提笔都说什么?说千古一帝,遇千载贤臣,成就一段佳话。”
“简直笑话!谁人不知,所有刀光剑影,皆因他而起。”
“自齐晖登堂拜相,朕彻夜难眠,睁着眼睛,一夜夜到天明。没睡过一天囫囵觉。”
吕全义跪坐在草席上,见小皇帝实在哭得动容,捻了捻胡须,声音沉沉,在午夜响起:
“皇上即便不说,臣等也胸中有数。”
“光看齐家父子在宫中宴饮时,倒行逆施,便可见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庄鲁低头卷起袖子,擦拭眼角滑落的泪花,不忘用余光偷瞄了诸公一眼,继续道:
“朕死不足惜,可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皇上勿忧。”邓继勋放下茶盏,拱了拱手,道:
“眼下正直多事之秋,用人之际,贸然下旨处死齐相,恐西凉和益州的兵马有变。”
“待那时,边关失守,引狼入室,只怕比齐家更不客气。”
“臣可是听闻,丁存孝吞并蜀郡,早有称帝之意。”
吕全义讶神色惊变,微微直起身子,向邓继勋侧了侧,讶然道:
“邓大人何出此言?”
“那丁存孝是漢室宗亲,原本姓庄,后跟了习武的师父,才改姓了丁。”
“欸!”邓继勋拍了拍他的手臂,痛心疾首道:
“市井之人,靠卖绿豆糕发家的乡绅,何来的汉室宗亲?”
“只要我罔顾诗书礼仪、祖宗礼法,现在都能说自己姓庄,随后妄称皇叔。”
“正因为有了个名正言顺的出身,才能行称帝之便。跟那‘置鱼腹中书’的陈胜吴广有何分别?”
“明儿我吩咐家丁,在石头上刻下你吕大人的名字。后天就说你有王侯将相之状,这石头是天命显灵。”
吕全义“欸”了一声,面带羞赧又不耐的推辞道:
“邓兄何故拿我说笑?”
庄鲁听见几位朝臣,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偏,就是不往正事上说。
感情大半夜过来请安,是找他撩闲吗。
白天在席上被齐晖欺,晚上在宫中被朝臣欺,他果真孤立无援,墙倒众人推了么。
“莫非朕就要等在深宫之中,坐以待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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