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伏在父亲膝头痛哭
仇甜得知董氏离去的消息,未觉得大快人心,也没觉得轻松愉快。
相反,心底的石头不光没有落了地,整颗心反而重新悬了起来。
整个人都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迫使着她,在四公子院子里走来走去。
好不容易看到他回来的身影,原就等在门口,这会儿怯生生的迎上去。
想服侍他褪下铠甲,也知该问候董氏情况。
但两个人皆知那是一根刺,谁都无法提及,不可触碰。
仇甜造此磋磨的多了,整个人也快速成长了起来,因为不能记吃不记打。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董氏的那些规劝,到底是何样的良苦用心。
若早知她不足为虑,当初何必苦苦相逼。
如今看着四公子那张阴沉的可怕的脸,十分担心他会把董氏的执意离去,算在自己的头上。
但见他未出言责骂,忍不住自我安慰道:
想走的人留不住,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保不齐董氏忤逆,夫君便能想起更多自己的好来。
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尽可能表现出温婉贤惠:
“夫君。”
“早前出嫁相府,娘疼我未准备侍妾,恐我受了冷落。”
“回门那日经祖母提醒,方知自己错的离谱。”
“如今娘家送来两位家室样貌好的女子,欲给夫君做侍妾。”
“还望她们服侍周到,以替妾身分忧。”
齐酌风眼下还哪有这些心思,咬着牙冷冷道:
“去——”
他晃了晃手指,颓败道:“叫人牙子进来,将你从娘家领过来的填房卖了。”
“以后,别将这些脏婆子领到我跟前。”
他没有跟仇氏动怒,只因实在没了力气。
脚底若踩了棉花,缓步往父亲房里走去。
青枝的离开,让他心力交瘁、精疲力竭,再无多余的精力,留下来惩治仇氏。
仇甜见好就收,虽心底也有不快。
因为夫君不敬重自己,辜负了她强忍妒忌,为他纳妾。
还被他侮辱了一通,羞辱仇家送来的人。
但只见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仇氏是不敢与之相争的。
乖乖听了他的吩咐,将原本准备送给他的填房,立即典当出去,找了牙人卖掉换钱。
毕竟妻都很难讲人权,更别说未被夫君相中的妾氏。
虽同为女子,但那未被纳的填房,就是仇家给她的私人财产,可以随意供她赠送、买卖。
.
齐酌风到了父亲房里,齐晖才用了晚膳,正由姜娥服侍着用餐后茶点。
一份糖少、烤得酥嫩、入口即化的蟹黄酥,齐晖才进食了半个。
见这儿子一副丧胆游魂的模样进来,已然心底有数了。
“董氏送了?”
齐晖拾起桌上的帕子,胡乱擦了擦嘴。
不觉这孩子还有什么可找自己茬的,要留董氏,他帮他找好了理由;要放董氏,他也没有干预。
一切全凭这犬子自己做主。
虎父倒是不怕犬子,只被他闹多了到底头疼。总不能对亲生儿子,各个都痛下杀手罢。
且瞧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慈父到底还有几分心疼。
“父亲!”齐酌风跪在父亲膝边,抬头,满目愤怒和悲凉:
“请父亲给儿十万大军,儿愿即刻启程,剿灭萧侯!”
若是使者在,他杀了使者,便无人能带走枝枝,可她还是要走。
不过是仗着萧重荣雄霸一方,那他灭了萧家,枝枝彻底无家可归,是不是就肯留在自己身旁?
“不!不是十万。”
“只要父亲给我三千兵马,我自当杀出城去,直奔凉州,活捉那萧贼老匹夫,回来献于父亲帐下!”
只是可惜,他不似三哥那样,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可以随即点兵,兵发西凉。
虽然老三从未轻举妄动过,大概是不愿承担出格的风险。
未得丞相军令,擅自调兵遣将,只恐一家老小的性命,皆危在旦夕矣。
齐晖将老三的妻儿扣下洛阳当人质,便是防备他有二心。
“我儿勿急,稍安勿躁。”
齐晖大掌扣下,搁置在他肩头,拍了拍:
“才经历一役,齐家十万大军,反杀董侯三十万兵马。”
“如今才将息过来,正欲安抚百姓、笼络朝臣、发展经济、筹措粮草、恢复科考的时候,怎能轻易再起干戈?”
齐晖粗重的喘息一声,心底已有谋划。
其实即便他避战,想那萧重荣也等不及了。
闻得探子来报,萧侯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若不在自己活着时,替儿子们多打下些基业。
待他死后,只怕儿子被诸侯分吃了。更无法实现入主洛阳的理想。
只这些,齐晖并未跟儿子说,因眼下的老四,显然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不过,你既想除掉萧家,也并非不能。”
“只是儿啊,杀鸡焉用牛刀?那江南白家,不是一直上书,号称忠于天子、清君侧么?”
“老夫即刻以天子的名义,给他下一道圣旨,让他去剿灭萧重荣。”
“他若去了,咱们齐家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他若不去,那忠于漢室的名声顷刻间土崩瓦解,失了人心,在江南可不好继续统兵、驭人呢。”
齐酌风仰头无限悲伤的看向父亲,断断续续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亲说得没错,只是要他等。
可他这满腔期艾,若不即刻做点什么,只恐憋闷的疯了。
“爹。”
“儿后悔了。”
齐酌风说话间,已经颓败的低下了头,伏在父亲膝盖上,泪水肆意。
“可我若不放她走,她就要绝食。”
“儿若不杀凉州使者,她是不是就不会对我如此失望?”
齐晖一个土埋半截的人,哪儿还懂得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既不知如何安慰,便只抚摸着他的小脑瓜,让儿子在自己膝上,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将这些烦恼、愁丝、思念……尽数哭出来。
待到明日太阳升起来,他便又是他帐下的一名猛将。
哪知他想一出是一出,到底迁怒了仇氏那孩子,开口便是:
“爹,我想休妻。”
齐晖原本正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以示安抚。
听见他这么说,手掌僵在半空,当场便否了:
“我齐家怎可休妻?向来只有丧妻。”
“仇氏那孩子没做错什么,你若欺负她,莫说仇家不容,天下都会议论。”
“若草率行事,当初联姻的目的,岂非功亏一篑?”
“若齐家欺男霸女,任由恶名缠身。你就不怕来日起兵伐丁、白两家,大小山贼、百姓、民兵头目、匪寇……会拦路劫杀,抢我兵马、烧我粮草。失民心者,失天下啊。”
“儿不怕!就算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将董氏抢回来!”齐酌风豪言壮语,本不是第一次了,只每一次齐晖听来,都觉这是小儿幼稚言辞罢了。
继而安抚劝道:“儿可知好虎也怕豺狼?”
“两军交战,拼得不光是将军勇谋、谋臣尔虞我诈,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仇氏那孩子不能动,哪怕你不喜欢她,把她当成弥勒佛供在那。去寻了喜欢的姑娘,抬了做妾氏。切莫再打休妻的主意了,会被洛阳和天下之人笑我齐家不懂礼法,倒行逆施必有秧灾。”
齐酌风胳膊拧不过大腿,形势比人强,只能低了头。
从父亲房里出去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相府众人只当做没看见,谁都不敢调笑,甚至连问候都不敢。
齐晖总算把儿子哄走了,低头看见自己衣袍膝盖处,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拎着宽大衣袍,起身“啧”了一声,从前倒不知这少年还是水做的,能流这么多眼泪。
立即将姜娥唤了过来:“替老夫更衣。”
姜娥进门,见丞相衣袍成了这样,震惊之余,老脸一红。
疑惑道:“丞相刚刚可有唤妾氏服侍?”
齐晖觉得有些好笑,就知这老妻想歪了,笑着骂了一声:
“吃个早饭,还能放下饭碗,临时起意,去临幸妾室?”
“哎呀呀,赶紧给老夫更衣。”
“这哪儿是什么妾氏,都是那逆子弄得。”
姜娥心领神会,反应了过来。
也在心底感叹董氏的绝情,只想不到平时一向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冰山阎王,还有如此痴情的一面。
可惜了,董氏那孩子命小福薄,无福消受。
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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