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不欢而散
柴昭辅接到传召,未敢稍做耽搁,立即动身,策马扬鞭,直奔白府而去。
入内后,书房已汇聚不少文臣武将。
柴昭辅微微抬手,将自己佩剑递给左右两边小厮,由白友恭随从拿走后,统一挂在外厅墙壁上。
入室行礼,见大家讨论急切,收到明公眼神示意后,径直坐在离他最近的席子上。
便听江南大儒开口进谏道:
“明公,丞相起兵数十万,兵发凉州。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寸草不生。”
“此等时候,万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明公不可!”柴昭辅才入席,便听这些腐儒议降。
本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眼下拱了拱手,进言道:
“明公,唇亡齿寒。”
“从前,奸相入主洛阳,夺取河东诸郡,我们坐山观虎斗,眼见齐家挟天子以令诸侯。”
“今日,奸相发兵凉州,我们袖手旁观,眼睁睁见他吞并西凉。”
“来日,奸相攻打蜀地,我们依旧隔岸观火,巴蜀打完了还有哪里呢?”
“待到烽火烧到江南,我们如何还能继续坐以待毙?”
白友恭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迷茫望向远处香炉袅袅,示意诸位继续说下去。
平尚书事坐直了身子,拱了拱手道:
“明公,齐家以马背上得天下,非我这等儒臣、儒将能比。”
“大都督的话不无道理,只我们江南占据长江天堑,易守难攻。”
“主动出兵,无异于送死。而防守不出,则固若金汤。”
“明公何必舍近求远,放弃固有城池,而主动去招致大锅呢。”
白友恭点了点头,转动着手中的羽扇,细不可察的“嗯”了一声。
便是骑都尉开口主张道:“明公,丞相和萧侯,胜负未决。”
“此刻贸然出兵,唯恐齐家或巴蜀伺机攻其不备,偷袭我江南各州郡。”
“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招大锅,莫不如按兵不动。”
柴昭辅从未像此刻这般,孤立无援。
于是,他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白友恭身上。
“明公,眼见齐家朱楼起、平四方。若不在此时发兵,与萧侯共诛之,只恐错失良机,悔之晚矣!”
白友恭慢悠悠的开口,尽是安慰之辞:
“柴卿勿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不知萧侯之意,若他不需要,我们贸然出兵,恐他疑心我等趁人之危、欲往凉州分一杯羹。”
“且凉州此去,山高水远,兵马到那儿,人困马乏。若是萧侯按兵不动,全靠我等厮杀,损兵折将,又有谁来保卫江南故土?”
“是啊。”平尚书事跟明公一道,语重心长的劝说道:
“大都督即便立功心切,也不可轻举妄动。”
“实在不行,咱们先发粮草,支援凉州。也不枉费跟萧侯联盟之谊。”
“如此一来,萧侯若胜,必将记得我等雪中送炭之恩;若败,也可当做无事发生,未大举兴兵相助,齐家便不会对我等恨之入骨。”
柴昭辅斜了几人一眼,将后槽牙咬得咯噔作响:
“鼠辈何故如此?”
“龟缩不出,还妄议我贪图虚名。”
“即便我立功心切,也先想保我江南百姓。”
“奸相残暴,试问天下谁人不知?攻下一座城池,便下令屠城。如此违背天理伦常,本该人神共愤。”
“既如此胆怯,有何面目坐在明公身旁,不若早日赋闲回家。”
将同僚的恶意,原封不动的奉还了回去,立即引来群臣激愤。
骑都尉更是带着调笑调侃道:“莫不是大都督做了凉州的女婿,萧侯被犯,你便比自己挨打还着急。”
此话一出,席间立即哄堂大笑。
柴昭辅起身掀翻了桌子,留下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转身,拂袖而去。
不是为着自己受讥讽,而是明公不纳自己忠言,不辨局势是非,使他踌躇满志、郁郁寡欢。
自他离席,身后的嘲笑声依旧未断过:
“大都督义愤填膺的样子,我瞧还是为着私宅那点事。”
“传闻大都督之妻,曾被俘进相府,也难怪大都督冲冠一怒为红颜,对丞相恨得咬牙切齿,誓与齐家势不两立呢。”
直到柴昭辅取了自己宝剑,一路走至门口,便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名字。
是白友恭追到了门口,从台阶上下来,待走到他身边。
弯腰拾起他因走得太近,而跌落哪位妾氏给他绣得香囊。
仔细交还与他,才好言相劝道:
“柴郎,不可莽撞啊。”
“你我相识数载,一直犹如伯牙遇子期,我在思量什么,难道卿真不知晓么?”
“我心底不安,一直都有招安之意。如果朝廷愿意,我愿归顺齐家,在丞相帐下,继续做我的太守,屯居江南。”
“自立门户,何其艰难?丁存孝在巴蜀虎视眈眈,我没有一日高枕无忧。”
“与其苦苦支撑,不如向丞相求和。做白家的明公,与做齐家的太守,何异?左右不过身份转换,继续待在故土罢了。”
“明公谬矣!”柴昭辅将那香囊随意塞进衣袖里,握着明公的手,几乎要将白友恭的虎口握出了血。
“我们手中有兵马,才能稳坐钓鱼台。”
“一旦交出兵马,奸相岂能认账?”
“安敢妄想继续驻守江南,必然会招致杀身之祸,只怕奸相会立即斩杀,并派他儿子过来驻守。”
白友恭脸色苍白,神情看起来十分不好,迟疑道:
“倘若……我只归顺,但并不交出兵马呢?”
“若不交兵马,奸相安肯相信?”柴昭辅恨不能将白友恭惊醒,奈何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白友恭一脸败相,如丧考妣,终还是摇了摇头。
唏嘘道:“柴郎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丞相之兵,势如破竹,他实不知自己该如何从长计议。
与同僚不欢而散,也没给明公一个好脸色。
柴昭辅离开白府后,百思不得其解,便是连军营也疲于去了。
若日夜操练水军,最好的目标却是投降,何必为奸相呕心沥血。
至于那些如长舌妇一般,诽谤他和妻子的话,在国事面前,只当做没听见罢了。
只他走过,江南大儒联合其他同僚,也从书房里出来,一一拜见白友恭:
“明公,莫不是大都督早有谋反之意?”
“借助凉州讨伐丞相之名,兴兵作乱,让江南易主?”
平尚书事几次欲言又止,还是咬牙劝道:
“明公,大都督手中兵权之重,不可不防。攘外必先安内,若内患不除,如何抵挡外贼?”
“是啊。”骑都尉也接了一句:
“明公,如果大都督没有明公口谕,私自起兵去救凉州,该如何是好?”
白友恭的眸子终于寒了下来,他不信柴郎敢违抗自己将令,也不信他没有自己统兵虎符,就能调得动江南十万大军。
可诸公所言,又并非不无道理。
“大都督的兵权……确实该削了。”
以免趁机作乱。
而他若敢私自起兵,他必除之,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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