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瘟疫,犹如魔爪,在齐军营中肆意蔓延。
齐酌风原准备从马厩里,调回到大都督身旁,只还未完成交接,便觉一阵阵眩晕,四肢瘫软。
简修练兵回来,听闻他病倒的事,连常服都未来得及换,穿着铠甲便进到大帐。
军医站了一地,皆在案台边上商议,斟酌用药。
简修走到四公子床边,不修边幅的坐在他身旁,没啥关切的态度,开口便是讥讽:
“你就作吧,把自己搞出病来,这回消停了?”
“每回怎么劝你都不听,待伤上阵,好不容易伤口愈合了,还要去戳。”
“我只庆幸老天开眼,让你病在马厩里,没倒在我跟前,否则我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丞相砍的。”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担心自然是担心的,可为他的阴晴不定殚精竭虑,也是真的。
齐酌风躺在床上,双目低垂,半张着薄唇,如刀削般的脸颊愈发消瘦。
他很想跟大都督玩笑两句,却连呼吸都变成一件费力的事,更别说动弹。
张了张口,最后也只有一句,勉强说笑道:
“这样也好。”
“我死了,还能拉大都督陪葬。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简修险些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这真是恩将仇报。
只看着从前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如今奄奄一息,到底有些不忍卒看。
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位随军的军医,开口问道:
“四公子这病,是打从哪儿起?”
“可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
简修话毕,帐内已有服侍的随从,打了冷水进来。
正欲将巾帕洇湿,替四公子退热。
简修已经起身,从随从的手中接过湿冷绢帕,搁置在齐酌风的头上。
若他无恙,是绝不愿受此摆弄。
奈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靠强大的毅力撑着,才没将这口气咽下去。
“父王……若打到陇右城中,不可伤及萧府家眷。”齐酌风一双眼睛,似睁微闭,周遭的喧哗与吵闹,都仿佛隔之甚远。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茫茫的海水里,余光里没有军医迫切的商议,耳边皆是空谷传响。
一会儿冰凉刺骨,一会儿燥热难耐。
“这回可否还命儿为先锋,挫伤萧侯的锐气,收缴萧侯的余部势力。”
“若将董氏带回来,父王可否予我们赐婚?皇权富贵我都不要了,让与老五。只要父王恩准我与仇氏和离……”
简修只见四公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断断续续再说些什么。
俯身侧颜在他耳边,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他鼻翼,才勉强听到只言片语:
“枝枝,我好痛,好难受。分不清是哪里在疼,哪里都很疼。”
“我想吃你做的酥山,后来再有没有给柴将军做过?你回来再喂我喝一口草药,好不好。”
“你曾答应我,若有一日,我病得快死了,你就回到我身边,还做不做数?”
简修深叹一声,望向他渐渐合上的双眼,轻摇了摇他的宽肩,唤他名字:
“四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四公子……”
他已经听不见旁人说什么,也不知自己所言何物。
整个人犹如梦魇,只有时不时几句呓语,从口齿间溢出。
简修放弃继续唤他的名字,因知只是徒劳,身后传来军医的禀告:
“大都督,四公子身患顽疾,恐命不久矣。”
“老夫望闻问切,翻遍医书,也未查明缘由。是不是两军交战,民不聊生,所以上苍降下刑罚,让四公子为了黎明百姓,受此磨难?”
“如若不成,只能请巫师过来驱魔,方可治愈。”
简修从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再看一眼齐酌风,只觉心底不忍。
强克制住关心则乱,当机立断,吩咐了下去:
“此事蹊跷,速禀丞相。再行医治,无需烧香祈福。若四公子有什么事,由我担着。”
都是一个战壕里滚出去的兄弟,无非株连。
即便冒着杀头的风险,他也不想看一堆巫蛊之术侵入,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
简修原本想留在帐中,多陪他几时。
因齐酌风的病症看起来十分严重,若是癔症、说胡话、不认人,尚且能够医治。
甚至待他痊愈后,底下的这帮兄弟还能时时提起,拿来取笑一番。
只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进食困难,喂不进去药,失去了吞咽能力。
简修才出大帐,正遇见前来禀告的随从:
“大都督,军中将士病倒一片,皆高热不退、四肢僵硬,在地上匍匐若爬虫。说昏话,如同梦呓。谁都唤不醒,仿佛被鬼附身了一般。”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都督。”
简修面色凝重,未置可否。
仅留下一句:“照顾好四公子,尽力让他多饮些水。”
随后大步流星的往主帐疾走,丞相已在军帐坐稳,帐前站着数位军医。
正在一五一十的回禀着:
“丞相,此乃瘟疫之症,军中将士多有感染。”
“此瘟疫来势汹汹,感染力极强,碰触便传染一片,威力无穷。”
“且所患之人失去战斗力,甚至无法正常生活。终日惶惶,不日便会驾鹤西去。”
齐晖面如死灰,未表现出极大惊恐,却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张口欲问:“可有良药?”
军医相互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齐晖没有训斥,很快克制住心有戚戚,问向简修:
“军中感染者有多少?”
简修如实禀告:“回丞相,保守估计有数千人。”
齐酌成坐在齐晖身边,迟迟不见父亲下令,未免有些心焦,开口提醒道:
“父王,染病倒在其次,主要沾上便是一片,长此以往下去,岂非全军覆没?不战而屈人之兵。”
简修自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试探性进言道:
“丞相,是不是让底下的将士,分餐而行,平常不可乱用水壶,不动患病者的衣物?”
这样是不是能够使瘟疫行进的脚步,放缓一些。
自古以来,领兵打仗,军中瘟疫都使人如临大敌,是主帅的克星。
若在洛阳,封城、盘查、治疗、反复清洁、禁足府上……能扛的过去。
可在军中,吃大锅饭、药物短缺、同吃同睡、很难沐浴更衣,只会让瘟疫接连成片。
齐晖在众人争执中,心底已经有了定数,吩咐道:
“军医将仅存的药物,给未染病的士卒分发下去,用以预防和增强免疫力。”
“啊这……”军医欲言又止,还是无奈摇了摇头,听从丞相命令,无不叹息着出去。
齐晖遣散了众人,帐中仅留齐酌成和简修,方下令道:
“将患病的上万将士,尽数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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