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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 毁容


夜渐深,纷纷暮雪落在屋檐。

相府内,齐酌风在火炉旁烤着火,手上拿着件竹简。

不是兵书,像他这样不学无术之人,也看不进去兵书。

与其纸上谈兵,更想在实践中获得经验。

上面画着黄昏落雪时,柴府内,董氏和柴将军一块堆着雪人。

齐酌风派去柴府的奸细跪在地上,等待四公子训话。

只见他看的入了神,最后将那竹简一折为二,带有柴昭辅画像的那半,扔进炉火里。

顷刻间,便见沾火即着的竹制木简,立即被大火包围。

火焰吞噬着柴昭辅的宽额、眉眼、脖颈、长身、手臂……终于化为灰烬。

齐酌风捏着剩下的半片,细细摩挲青枝的眉眼,她笑得眯起眼睛,显然对这雪人极其喜爱。

可恨她胸前有一双恼人的手,出现的十分不合时宜,让他看见就想砍去。

只竹简是不能再掰了,再将带了他手掌的那块锯掉,便不能留下枝枝清晰完整的正脸。

因作画之人是将两处景象,画置在同一平面上。

而此刻作画之人——那位奸细跪在地上,终于等到了四公子醒过神来。

“画的很丑。”

没将她的神韵捕捉到千分之一,容貌却依旧足以惊世人。

奸细磕了个头,正要认错,却又听四公子说:

“以后继续画。”

倒是给奸细弄不会了,又说自己画得丑,又让他继续。

这是四公子就喜欢这样的油彩,还是相府没能人了,奸细也不敢问。

只觉古怪却莫名,明明起初被派过去的时候,是说监视降将的一举一动。

提防柴将军有反心,就算不为西凉报仇,将来也有可能跑回江南,跟弑母仇人沆瀣一气。

奸细刚从凉州回来时,就被派去了将军府,起初一切都正常,隔三差五汇报行踪,有无与可疑外郡商贩来往。

可不知哪天,四公子嫌口述转达有偏差,便命他手绘。油彩更直观,也能通过降将与人结交时的神情,判断他是否忠心。

只在柴府待的久了,事情愈发朝着一个奇怪的走向发展去。

就比如说现在,四公子开口吩咐道:

“以后每日一幅董氏的画像,与翌日黄昏送达。”

这种觊觎别人东西的滋味不好受,像极了瓜田里的猹。可朝思暮想,见不得面更难受。

为了控制自己不去时时寻她,有画册缓解相思是最好的方式。

不然他真难保自己有这样的自制力,会将化为灰烬的竹简,换成真人。

奸细只是个听吆喝的,也不敢问,只拱手行了一礼:

“是。”

但顶着一头雾水,是没办法干好工作的。

还是克服着胆怯,战战兢兢问道:

“那柴将军呢?”

不用再跟着他监视,时不时汇报他一举一动了么?

“他那张丑脸,我不想再看见。”

“以后若无可疑踪迹,不必时时来汇报,懒得听见关于他的行踪。”

奸细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终于将所有疑问都埋藏在了心底。

怎么也琢磨不明白,却不得不行礼道:

“是,小的告退。”

.

齐酌风将那半边竹简放在案台上,粗粝的拇指划过,仔细描摹她的眉眼。

就像戴着凉沁入脾的扳指,像从前她在相府时一样,抚摸着她侧脸。

随后将射箭时才会佩戴,用来保护自己的扳指摘下,扔在砚台旁,手指光秃秃的虔诚捧起那副画像,贴近自己胸膛。

才将身体深陷进太师椅中,微微合眼,就听外面有小厮禀告:

“四公子,柴将军府来人了。”

是青枝?

“快请。”

齐酌风第一反应,便是青枝担心自己脸上的划伤,所以过来看他。

虽两人清清白白,奈何人言可畏。

他倒是可以不在乎世人议论,只这世道对男人和女人的宽容度终究不同。

同一件事,男人做便是风流倜傥,女人做便是下贱淫荡。

迅速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找来一面铜镜,看自己鬓发是否凌乱。

已见一娇小人影,迈过门槛而来。

“小爷为了救你,被猛虎所伤,还算你有点良心。”

就算没伤及根本,可脸上到底被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什么后悔的,若重来一次,也会怪自己动手太晚。

好在这厉爪划在自己脸上,若是给青枝破了相,她该多难过。

他倒是无所谓她毁了容貌,在他眼里,她怎么都是好看的。只女人对自己容颜格外看重,他不想见她难过。

“四公子。”待女子摘下斗篷,黑灯瞎火的,齐酌风才在快熄灭的一片烛火朦胧中,看清了来人的脸。

“小姐叫我来送淡疤痕的药膏给你。”

小愚说罢,行了礼,不待他宣免礼,已径直走了过来。

从袖口处拿出一路仔细揣着的药膏,递给了他。

因为是旧相识,大家这么熟络,小愚知道四公子外强中干的事实,在他面前,便不像其他仆妇那样如履薄冰了。

比起柴将军一言不合就上手,四公子对待小姐往往是疾风骤雨,却只动动嘴皮子罢了。

每回将自己气得够呛,只要小姐无动于衷,便可以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而主仆同心,小愚也从起初董府覆灭时的惶恐,到现在一点也不怕他。

齐酌风放下竹简,接过那药膏,旋开放在鼻翼下嗅了嗅。

一阵呛鼻的药味过后,便是似有若无的兰草气息,扑面而来。

“若无有别的事,婢子便先告退了。免得相府人多眼杂,回头被仇氏瞧见,她视我家小姐为毒蛇猛兽,又要多生事端。”小愚说罢,重新戴上斗篷,正准备离去。

回头无意间用余光暼了四公子一眼,就见他沾了一点那淡疤痕的膏,放在口中尝了尝。

小愚知道这人只有上战场时,脑子才正常,平常一向跟个疯子一样。

立即过去,想将那膏抢回来,忍着巨大的惊恐道:

“四公子,您是几天没吃饭了?这东西是往脸上擦的,您别吓婢子。”

虽说也有那浪荡登徒子,去吃丫鬟们口上的唇脂,可正常人谁去吃胭脂。

“涂脂抹粉算什么男人?”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便是彪形大汉也抢不去,何况一小丫鬟。

“能做了餐食给他送到军营去,不能做吃的给我。现在酥山也给他做了是罢?”

“我倒宁愿这伤是在你脸上,看那姓柴的还会不会呵护你。早早的把你抛弃,只有我要你。”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小愚只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人跟疯子是没办法沟通的。

反正东西她是送到了,完成了小姐的嘱托,为防殃及池鱼,还是早早地离开为妙。

只出门前,还是看见了砚台旁,竹简上画着小姐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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