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 禅位
距离皇上街头放虎吓唬庶民的事,过去数日,齐晖在相府接到了皇上的密诏。
彼时的权相才结束早朝,并非去皇宫里的勤政殿,自从将朝臣大换血,皆任命自己的心腹后,齐晖便干脆省了去皇宫早朝。
以前给漢室一个面子,可这帮旧臣在自己西征凉州时隔岸观火、尸位素餐,便不配他再继续给谁颜面。
处理军国政务,不是在相府,便是在军营。
摊开密诏,熟悉的字迹,的确是天子手稿,而非代笔。
言辞间,一片拳拳之心,诚恳之意:
[相父安泰,朕自从在宫内养病后,久不接触世人,忧思成疾,终日惶惶。]
[兼之猛虎伤人,天下人共伐之,恐江山不保,只觉心肝俱裂。]
[晨起御医号脉,称朕已油尽灯枯。为防群龙无首,黎明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今欲禅位于丞相,还望丞相为了天下苍生着想,莫要推辞。]
[朕已力竭,许是回光返照,积攒了些气力,同丞相写下这书,不负漢家历代列祖列宗。]
[还望丞相速速进宫,趁着朕还有一口气,完成禅位之事。切莫待朕咽气后,巴蜀与江南同时犯上作乱,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只朕病入膏肓之事,万望丞相保密,切莫与人知晓。恐走漏了消息,鲜卑连夜突袭,洛阳再临战火。西凉一役,亟待休养生息。]
[丞相请只身前来,万望多疑。谨记,谨记。庄鲁拜上。]
齐晖乐呵呵的看完,随后递给立在一旁的随从,立即吩咐下去传阅。
几个儿子看完,皆一脸不信和鄙夷。
“义父不可贸然前去,恐中了奸贼之计。”齐酌成跪坐在席上,言辞恳切:
“儿即刻发兵,派人去搜宫,看皇宫内是不是混进了闲杂人等。”
“我看未必。”齐酌江将那长长的奏折,用弯刀挑起,又仔细看了两遍。
随后才一只手擒着,目光仍落在上面,淡淡道:
“如此雕虫小技,背后若有高人指点,也不过是个江湖术士。”
“每回天子寻死,都以为是听信谗言。依儿之见,就是他贼心不死,不甘于会投胎却不会治国,凡事由父亲代劳。”
“只他太年轻,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殊不知,这世上谁死了,困境都不能彻底摆平。因为没了中书省,还有尚书令。”
“若这些都没了,他这个皇上也当到头了。”
齐晖笑眯眯的听着两个儿子争执,眼珠一转,看见老四温顺跪在一旁,难得安静。
“嗯?吾儿怎不发表高见?”
齐酌风这才拱手,进言献策道:
“父亲,以儿臣之见,父亲可去。”
齐酌成才想摆手反驳,但上回暗害不成,还能打着‘为全军将士性命着想’的旗号。
险些将病败如山倒的四弟,坑杀在染了鼠疫的将士堆中。四弟这等嫉恶如仇的人,还没有找他算账。
这回便得夹起尾巴做人,再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不合了。
只道:“义父,儿也认同四弟的看法。”
“但父亲孤身前去不妥当,儿愿领五百精兵护卫,亦步亦趋,随父亲前去保护。”
“不可。即便宫内有诈,侍卫皆是齐家亲兵,何必多此一举?如此兴师动众,反倒叫巴蜀和江南笑话。”齐酌江与二哥和而不同,即刻赞同道:
“但二哥所言不虚,可以先派人去探明虚实。知己知彼,才能随机应变。”
“三岁孩子玩的捉迷藏、斗蛐蛐等把戏,有什么值得看的?派了探子进去,都不必躲藏,齐人在皇宫内,向来大摇大摆。”齐酌风作为软禁过天子的人,一直将他踩进尘埃里,压根儿就没把他当回事。
“有查他盟友的功夫,都浪费齐家的人才。”
齐晖见三个儿子争执不下,目光定格在老七身上,宽大袖袍下的手,随意一指:
“嗯?吾儿怎地一言不发,可是在思忖些什么?”
齐酌畔不像几位哥哥们那样慷慨陈词,言辞间皆带着谨慎。
只因他既没有亲生骨肉那般的底气,也不像二哥那样有战功、跟随父亲的时日长。
只恭敬道:“父亲,以儿之见,皇上命不久矣,未必是诈。”
“齐家武将出身,且有尖刀般的意志,可以战胜一切困境。到天子不同,一向娇生惯养着长大,又习惯于锦衣玉食。偶尔遭遇些坎坷,都犹如山崩。八成他是真的过不下去,也扛不下去了。”
“且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漢家气数已尽,皇上一命归西,父亲正应奉召入宫,顺应天命,接受皇上禅位,百官朝拜。”
齐酌畔话一出,几个哥哥的目光齐刷刷的打过来,看得他一阵面红耳赤。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年幼无知,说错了话,羞愧的低下了头。
随后便听父亲一阵爽朗大笑:“怪不得世人皆爱含饴弄孙,还是稚子可爱,比你们这群老帮菜有趣多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齐酌畔知道这是在笑自己。
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算不得是稚子了呀,还有个更小的老八——由萧更名为齐酌璟入府。
“来人,备车。”齐晖说去就去,已经将圣旨随手丢弃在一旁,连更衣也省了,着常服便准备进宫。
“此行事关重大,不管宫内是否有诈,老夫都必须得走这一趟。”
“否则巴蜀以为老夫在西征时,元气大伤。便敢趁乱来犯,省去了我军生养生息的机会。”
“若不敢单刀赴会,畏畏缩缩,岂非被天下人嗤笑?有何面目忝居丞相之位,更不配由什么天子禅位。”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齐晖多疑,却也始终富有冒险精神,敢打敢杀,不是那畏手畏脚的鼠辈。
“父亲,我带兵数千,与宫外接应。若一柱香的功夫,父亲没有出来,我便带兵进去。”齐酌风主动请缨,有了双重保险,想必能够万无一失。
其他儿郎再想争着立功表现,也已经晚了。
而齐晖并没有拒绝儿子,因为怀疑子嗣太伤感情。
只登上了马上,朝着皇宫驶去。
身后,是齐酌成送迎时发问:
“若天子真当禅让,父亲当如何?”
方才大家皆竭力展现自己足智多谋,却都忽略了小七所说,万事万物都有无限可能。
若天子真有禅让之意,需得做好两手准备。
齐晖坐在马车上,放下帘子,没让狐狸尾巴露出来:
“我一生皆是大漢臣子,绝无谋逆之心。若天子驾崩,膝下无子,自当选一宗室之子继承。”
齐酌成不知父亲此言有几分真假,为了自身利益和权势,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站在车尾劝道:“父亲,若天子禅让,万勿推辞!”
“以免换了昏君上来,民不聊生,也要父亲呕心沥血。”
“父亲,万勿推辞!”
与其做丞相的义子,哪儿有做天子的义子,更进一步。
何况是有实权的天子,而非被架空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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