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 流连勾栏院
齐酌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成也文墨,败也文墨。
如今的他谁都不恨,只怪自己年少轻狂、粗心大意,不够沉得住气。
齐晖一面是冤枉了儿子的内疚,一面是黑白不分的昏庸。
被最疼爱的小儿子算计后,终究有些承受不住,只觉口中一阵血气翻涌。
“所以,你宁愿将你的父亲置于险境,赔上老夫的性命,也要成为你们兄弟手足相残的祭品!”
齐晖觉得悲哀,他亲生的儿子,回头竟比不上义子赤胆忠心。
“不!”齐酌江不顾磕破、正在流血的额头,又一阵猛磕头。
“儿正因为知晓父亲英武,一定能够起死回生,才敢设计这步险棋。”
“若父亲会有闪失,儿就算抵上自己的性命,也绝不愿父亲受到一丝丝折辱。”
齐晖被这逆子气得青筋暴起,也彻底寒了心。
强压下起伏不定的胸口,在太师椅上喘着粗气,咬紧后槽牙道:
“你就没想过,若我不敌那几个萧府亲兵,当如何?”
齐酌江低下头,目光乱飘,掩饰自己的慌张。
半晌,终于又磕了一个头,才道: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子被四哥辜负雄心壮志、被手足伤害性命,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父亲,儿说一千道一万都难逃其咎,儿自请砍去一只手,以弥补儿之过失。”
齐酌江很想坚定自己的预谋,那便是父亲绝不会不敌那几个宦官。
因为羚羊必须跑过猎犬,羚羊被捉住是死路一条,而猎犬回营,无非是被主人申饬。
所以不管皇上再请多少天兵天将,也不会是丞相的对手。
只这话,齐酌江是万万不敢说的,他只有老实认错。
“若不自裁,儿实难安心。”
“其实不瞒父亲,那日宫变,虽设计了四哥,但每每想到父亲身陷囹圄,便心如刀割。”
“午夜梦回时,时常被噩梦惊醒。父亲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也是唯一庇佑我的人。若没有父亲,儿便彻底成了孤儿,要如何自处。”
齐酌江每哭一声,便磕一个头。
他了解父亲的性情,年轻时也是睚眦必较的主。
不过这两年年龄大了,需要拉拢朝臣、在朝政中树立形象,才半真半假的更多表现出慈爱、和善一面。
今儿若不放血,付出惨痛代价,父亲杀了自己的心都有,八成都不能活着走出这相府书房。
“从前还以为这几个儿子中,你最像老夫。如今你想借刀杀人,做事不计后果,倒是我看错了人。”齐晖见他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流到他衣袍上,额外阴森。
咬着牙道:“老夫今日若不清理门户,传出去被外人知晓,儿敢弑父,岂非被天下人议论?说老夫倒行逆施,所以英雄末路、老境颓唐。原该含饴弄孙的年纪,却遭此报应。”
齐酌江听出了父亲语气中的杀意,仿佛有些支撑不住,狠了狠心,拔出腰间的佩剑。
准备牺牲一只手臂,挡自己人头落地。
只还未动手,便被父亲一个砚台砸过来,正中自己手腕。
齐酌江借坡下马户,手指一松,由着那剑跌落在地上。
谁都舍不得一身剐,何况又是血肉之躯。
齐酌江接到被父亲饶过一命的讯号,又转成涕泗滂沱。
“你母亲是在我起家时跟了我,又因、为我生育儿子,难产而死。我今儿若是杀你,对不起她。”齐晖终于说出了这么多年偏爱他的理由,因为子凭母贵。
侠骨也有那一抹柔肠,按着他的肩膀,忍着心痛,又提点了他两句:
“以后做事不可鲁莽。”
“你可知,我活着出来,早晚会查明真相,决不轻饶;我若死在皇宫,你四哥当场就会造反。”
“这条路,不管通向哪里,你都必死无疑。这下策,着实不像我的儿子,能想出来的一步臭棋。”
齐晖话虽如此,但对于他做事的动机,还是轻而易举的原谅了。
虎父无犬子,他齐家的儿郎,没有吃哑巴亏的。
既是老四先动的手,那老五想反击,也实属应当。
“看在你死去的母亲份上,我饶过你这一次。若下回再出这种蠢主意,就算别人不动手,你也会自掘坟墓。”
齐晖放开大掌,见儿子额头不断涌出鲜血,血浓于水,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嘱咐道:“只这事,你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了。”
“便让世人皆误会,是你四哥要弑君杀父,以免毁你清誉。”
齐酌江方才还有些演的成分在里面,如今确实彻彻底底被父爱所打动。
这世上,能包容他至此,不报复、不惩处的,怕是只有生养自己的爹娘了。
同时也庆幸,四哥再英武又如何?可惜没个好娘,能在父亲心底留下份量。
.
齐酌江离开相府,准备回自己的私宅,随意抹了一把额头,额上的血已经有些干涸了。
停在路边不起眼的马车,从帘子里飘出来一方帕子,声音飘渺而熟悉:
“五公子擦擦血迹罢。”
齐酌江伸手去接,帕子顺着马车窗子,稳稳落在掌心。
用力蹭在脸上,抹去眼角的血渍,嗅着帕子上的香气似曾相识。
正欲发问,只见马车已远去。
低头,在皎洁月光下,帕子上有枚小小的‘柠’字。
萧柠吩咐车夫,打马回府。
隔着车帘,陪嫁丫鬟芍药担心道:
“夫人这么晚回府,恐与礼不合。”
“下回还是别这样任性,天黑莫要出门了。”
“若不在落锁前归家,惊动了打更人,恐妾氏又要闲言碎语。”
萧柠扶了扶额头,厌烦极了这些只给女人设下的规矩,而男人却可以自由自在。
“若是正妻都不能在家里自由自在,还谈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门房不过都是些下人,便是让他们一夜起来数回,何人又敢有怨言,何况我一向待他们体恤。”
“妾要说就说,把我惹急了,我一把火点了这齐府,大家玉石俱焚。”
一生都活在旁人的议论声和眼光里,无形的枷锁箍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随后问向外面随行的陪嫁丫鬟:“二公子可有回府。”
小丫鬟低眉答话:“不曾,与迟茂将军去妓院喝酒嫖娼去了。”
“已让小厮提前回府通传,说他今夜不回来。”
萧柠抿了抿唇,昂起头,径直往家走。
才喝了一场,没喝够,还得再加几场。
喝罢,喝死一个少一个,早晚让这些泥腿子们永远与酒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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