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 不良于行
齐晖见两人进来,正坐在太师椅上,由身旁的小厮服侍着,温吞地品着茶。
两个儿子先后跪在地上,皆垂着头、一言未发。
觑了跪在前头的齐酌风一眼,才缓缓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开口:
“说说罢。”
齐酌畔还未主动坦白,齐酌风已经抢在了前头:
“父亲,是我做的。”
“请父亲惩处。”
齐酌畔在义父强大的威压下,缩进袖口的手臂,已不自觉地抖动了起来。
原想跟四哥争着定罪,只在不由控制的战栗下,还是没勇气在父亲跟前多嘴吵闹。
“唉!”齐晖终于叹了口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训斥道:
“你们两个东西。”
他的心腹已经查明是谁做的,这几个儿子的一举一动,大部分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只要不做的太过分,他也想给他们更多的自由度,少年不能管的太死,管成书呆子就少了血性。
但这次不同,险些闹出了人命,底下的将士都看着,他不能继续装聋作哑。
“还算你诚实,没说是他自己摔倒。”
“你说说你,出手伤他做甚?”
既是齐酌风认下了这桩罪责,自然也得他来回父亲的问询:
“因为儿想要董氏。”
“啧!”齐晖下意识横了他一眼,也不知这儿子随了谁。
虽然心知肚明这事是小七干的,但小七与柴将军又没有私人恩怨,还不是为着老四。
老四如今扛下了,也不算冤枉他。
反正自己亲生儿子皮糙肉厚扛造,小七还小,当哥哥就得有个哥哥样儿,帮弟弟领罚也是齐家的家风。
昔年长子就是为了替老四挡刀,被乱箭射死的,如今他长大了,该着他承起重担了。
“我早下了他的官职,如今水军大都督也有人交班。让他当只闲云野鹤不好吗?你何苦害他。”
“柴郎从来没有什么野心,唯一心愿也不过回家而已。咱不让他返还家乡,他也没有硬闯,你何故这般折磨他?”
“好好的一个人,从前的武将,也是玉面少年郎。今后吃喝屙撒都得在床上度过,这让他生不如死,你还不如直接一刀结果了他。”
齐晖语气中带着惋惜,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却丝毫不含糊。
才饮了一口,才拿着茶杯瓷盖的手,朝跪在地上的人儿指了指:
“你啊你,见天儿地尽给我捅娄子,这回我如何跟其他降将交代?”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不怕同朝为官的文人挥毫泼墨,就怕军中人心不稳,说咱们不善待贤才。”
“以后哪还有将军敢投降,都怕被骗回洛阳,关门再屠杀。”
齐酌畔不忍见哥独自挺在前头,脑海中还回荡着父亲那句‘与其让他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杀了,给他个痛快’。
于是,十分讲义气的开口,与四哥同受雷霆。
“爹,要不儿去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回头就说他是不堪病痛折磨,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尊严,所以自绝。”
“一劳永逸,一石二鸟,解决了麻烦,正好也可以堵悠悠之口。”
齐酌畔心底没有一丝内疚和不忍,这也不是兔死狗烹、过河拆桥、诛杀忠臣。
因着柴昭辅服侍义父不尽心,一直朝秦暮楚,德不配位、忝居高位,有此下场,也是他的报应。
齐晖听罢便乐了,不骂小七,直对齐酌风言道:
“你瞧瞧,近墨者黑。小七跟在你身后厮混久了,沾染了一身你的流里流气。”
齐酌风抿唇不发一言,知晓父亲看自己不顺眼,那么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在他眼里也是错的。
“算了——”齐晖大手一挥,实在不值当为着这些眼中小事,纠缠他齐家儿郎们。
给了定论,便是轻描淡写道:
“伤了就伤了,残了就残了,也省的我整日找人看着他,提防他是不是又跑回江南、助纣为虐去了。”
从前落跑都艰难,这回不良于行,怕是会直接断了回家乡的念头,直接客死他乡也好。
只要他身子残废了,但是脑袋没坏,齐晖就不会允许他回江南。
武将的意志力强大,谁知道他会不会身残志坚,坐着轮椅也能支愣起来,帮白友恭操练水军、中原争霸。
.
柴昭辅回府后,连续躺了两天,意识一直是清醒的。
尖锐的疼痛没减过,若无从前行军打仗的底子,拥有钢铁一般的意志力,恐怕早已经咬舌自尽了。
疼得冷汗将衣袍打湿,躺在床上,像极了行将就木的亡魂。
这两日几乎滴米未进,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来,再又一波郎中看过之后,站在床边摇了摇头,柴昭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夫,我这腰痛得厉害,腰部以下又无直觉。以后真的要永远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这里了么?”
郎中叹了口气,心生怜悯道:
“柴将军,丞相派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老夫更是爱莫能助。”
“将军这腰和腿,怕是好不了了。老夫开的这几味药,只有止痛的功效。要想痊愈,只怕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柴昭辅在狐疑的目光中,闭上眼睛,犹如万箭穿心。
脑海中一遍遍重复那日坠马时的情景,从前御敌时,也用过绊马绳。作为统帅常用的伎俩之一,他对绊马绳的熟悉,几乎等同于熟悉自己的手臂。
所以,尽管没有亲眼所见,他也知道,自己坠马是被人陷害。
从迟茂上门相邀开始,到齐家儿郎不怀好意的调侃,回想一次,便遭受一次凌迟。
迟茂跟自己没有利益冲突,那么最有可能做此事的,便是齐酌风。
若是丞相所为,何必用此下作手段,随便找个理由都能夷三族。且以丞相的性子,也不屑于小人之举。
若是丞相所为,那么即便他有痊愈的可能,派过来的一波一波御医,都会异口同声说回天乏术。而去外面请的郎中,也不敢为丞相的眼中钉尽心诊治。
什么医者父母心,先活命要紧。
柴昭辅只可惜自己医术不精,从前在军中替底下的将士包扎、寻止血的草药还好,但对于突如其来的顽疾,却是束手无策,无法寻根问迹。
他正一个人在痛苦的深渊中迷失,屋外,撷芳送走了郎中,已喜上眉梢地进了门。
捧着手中的精致盒子,笑逐颜开道:
“夫君,虽然你受伤躺在了这里,可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你看,丞相派人赏赐给咱们这么多好东西。”
“我原还以为,你被免官后,妾身再不能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如今因着你受伤,丞相体恤和关怀,为了咱们全家,你这伤倒也不算白受。”
撷芳原本还因着那日的秋猎被轻视,而心生怨怼。
如今看着这些金银珠宝,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勉强换来点好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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