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屋漏偏逢连夜雨
天气晴朗的时候,青枝推着他出去走了走。
在院里的石桌上,铺开自己药箱,一一展开那些针灸袋子。
庭院内,除去不远处、立于廊下听候吩咐的房内丫鬟、小厮,皆低着头;便是院外步履匆匆的下人,各司其职,谁都没往这边瞧。
青枝坐在小愚吩咐下人搬出来的长榻上,掀开他衣袍,看着因长期缺乏运动,而有些萎缩趋势的小腿;又因见不到阳光,而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捱的,原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不曾见过光明。
可这双腿,明明曾经驰聘沙场、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如今却落得惨惨戚戚,只得望洋兴叹。
青枝收回思绪,同他一并寻了穴位刺入,旁边还放着医书,他是丝毫不担心她这新手师父。
还在打趣道:“夫人不必如此小心,我没有知觉,便是你手重了些,也觉察不出疼。”
青枝乜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半分松懈,摸索着穴位,将针缓缓旋入。
“用对了针,保不齐能早日好起来,至少不会更严重。”
柴昭辅凭借自己从前看过的那些药理,摸索着下一步穴位,并指给她看:
“这一针落这。”
青枝没有听之任之,而是左右衡量了半晌,才谨慎下落。
耳边,是他自言自语的叹息:
“我还以为你会像从前在西凉时一样,每次我出征,你都要劝我小心,说我是你的倚靠。”
“如今,我再不是你的依靠。不是因我病着,而是撷芳的搅和,让你没了安全感,彻底与我离心。”
青枝本就不是什么声名远播的神医,能妙手回春、活死人、生白骨。初出茅庐,专注手上的活计,却要听他聒噪,仿佛病者不是他一般。
当下便叫他清醒了两分:“从来没有合心,谈何离心?”
因为人是没办法分开一个,原本就不在一处的东西。
柴昭辅被她真实多了,从往昔的不解、愤恨、无可奈何,而今适应了,也学的脸皮厚了。
“夫人,你搬回正房住罢。”
青枝没控制好手上的力度,便有血珠涌出来。
她一向云淡风轻的性子,也给恶心着了:
“爱妾在的时候,就让我主动让贤。美妾弃你而去,又把那骚窝给我。”
“你若不提这茬,咱们倒可相安无事。你若真没有自知之明,我的耐心不像你想的那么多。”
柴昭辅自觉失言,真情实感地有些遗憾:
“夫人,你知不知道男人都吃这一套?”
“我有错,可也不能全怪我。你性子太要强,过刚易折。有时候柔软一些,会更得怜惜。”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罢?”她放下针灸的物什,却也想一次性跟他说个清楚。
“你若喜欢我,即便我不去摇尾乞怜,你也会对我所有偏爱。”
“你若不喜欢,哪怕我谄媚争宠,你也会表面和稀泥,享受女人为你争风吃醋、带来甜腻的负担,随后左右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罢了。”
“而且住在哪儿,对我来说没影响。我犯不上为了住正房、多那两口吃食,就去违心曲意逢迎,不够我累的慌。”
柴昭辅一噎,却也没法厚着脸皮否认她说的。
便试着拉过她的手,歉疚道:
“以前是我不好,被情欲迷了眼,还以为自己能永远高官厚禄、富贵鼎盛,便不留后路。”
“其实我早知道那些莺莺燕燕只能享乐,不能甘苦,却总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不会跌入低谷。”
“不过你放心,以后便是我好了,也绝不会再沉迷那些狂蜂浪蝶,与你执手白首。”
的确,若不是撷芳突然造访,他自承诺好好过日子后,求她珍贵的愿意试一试,便再没有过妾氏。
也还算说到做到,言行合一。
可惜没有如果。
“柴郎,我不恨你,也不爱你。曾想过待你真心,现实又让我清醒。所以今后,我也会把你当成亲人、师父、兄长。师父愿意寻师娘,我不介意。也没有哪个妹妹,阻止兄长纳妾的。”青枝看他有点可怜,回不去的故乡,融不进的洛阳。
却也仅限于怜悯,却给不了他太多实际性的安慰。
“但是格外的关切妥帖,不会再有了。”
“其实即便是哥哥,你放任妾氏抢占了我的屋子,我也不是那心胸宽广的小姑子。只要兄长过得好,我甘愿做人梯。”
“我没有一走了之,不是对你还有什么不舍、情义,纯粹是我内心仅存一丁点的善良。”
“就算曾经有过龃龉的大哥,而今落难了,我不会也在一边袖手旁观、拍手称快。”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只柴昭辅却仿佛听不懂,亦或根本不理会她说的。
自说自话道:“夫人,不管你如何怨我、怪我,恨我有眼无珠,我都不会跟你和离。”
“你只有丧偶,没有被休。”
青枝嗤笑一声,只觉他是在病中坏了脑子。
“如此说来,我还要谢你?没有将我变成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
罢了,就当她现在已出家做了姑子,在寺庙里遇见不好相与的和尚。
总不能旁人不合自己心意,就全部赶尽杀绝。
“走罢,我推你出去走走。”
说是出去,也不过是出了庭院,却没出柴府。
在花园和假山一带转悠着罢了。
柴昭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嘲讽,到底不能继续装傻充愣,便只转移了话题:
“夫人,你知道为夫这腿,是如何弄得么?”
青枝了解的八.九不离十,便只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柴昭辅一向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只能强压下那许多抱负。
叹息一声,道:“我只恨大仇不得报,有家回不得。”
“只望丞相有朝一日能重新启用,到时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机会。”
他有自知之明,指望妻子替自己报仇,是不可能的。妻子不拿他当仇,没有夫妻反目,都是她教养好。
青枝确也有些厌烦那个呆霸王,搅和了她铺子。
不过人家帮忙的时候,她没登门感谢;他收回恩泽时,便也不该恶语相向。
因为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谁天生就该对谁好。
外面起了风,青枝正准备推着他回去,便见外面有身着官府的人进来。
手捧圣旨,却不是宦官,而是相府的人。
待那人走近了些,摊开圣旨,才居高临下道:
“柴昭辅,皇上有旨,你既已不能为朕分忧,便不配继续忝居高位,朝廷不养闲人。”
“现革去大将军之职,停了供奉,贬为庶人。收回在洛阳的宅子,还请柴将军早日动身,搬离此处。”
“若是迟了,莫怪小的们秉公执法,惊扰了府上家眷。”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青枝扶着柴昭辅,险些从轮椅上跌落。
一并跪在地上,面对瞬息哗变,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草民——谢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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