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膝盖没那么软
大厦将倾。
一众仆妇,在传旨的官差走后,哭成一团。
青枝也慌乱,她不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也没有多卓尔不群的先进思想。
但慌乱不能解决问题,也没有谁的肩膀给她倚靠,能躲在谁的身后。
她必须自强。
很快,将管家唤了过来,询问账户上还有多少余额可动。
管家一五一十地老实回禀:
“大娘子,府上从前置办的田庄、铺子,均被朝廷贴了封条,收了回去。不管亏损还是日进斗金,咱都不敢再去插手。”
“至于账面上还剩得流动资金,上回芳小娘逃回扬州,便卷跑了不少,如今所剩无几,恐难以为继。”
青枝给小愚使了个眼色,小愚立即心领神会,接过账本,递给了小姐。
青枝翻开,对于这样的东西,已经得心应手了。
虽没主持中馈两日,但有糖水铺子的三起三落,看起进帐明细,还不算困难。
心底正盘算着对策,管家已卷起袖子,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
“大娘子,小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若中饱私囊,胡乱攀扯芳小娘,死无葬身之处。”
青枝翻过账本,便开始稳定人心:
“我信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何况他有异心,不会这么久都看不出来。
除非人性的贪婪,在一瞬间显现,那是她无法预料的。也得为自己遇人不淑,承担后果。
青枝推着柴昭辅先回了书房,免得他在外面着凉,加重病情。
身后,是抱头痛哭的仆妇,已从惊恐和担忧中,醒过神来,开始担忧自己的利益:
“如今府上养不了那么多闲人,你说,大娘子不会把我们都发卖了,拿着银子度过困境罢?”
“她会把咱们卖去哪里?我不想离开柴府,谁知道新主子,会不会因为与妾氏争执,就拿我们出气。”
在柴府的日子,清闲又平静,谁都没有勇气,再换了新地方。
因为很可能不是替自己搏了前程,更可能是万丈深渊。
回了书房,柴昭辅意识到因为自己的无能,对她拖累颇深。
如今,也不好意思继续要她同甘共苦。
“夫人,是不是我们分开,才能分别去过更好的日子,不必受此等磨难。”
这样,他也不会被坑害、被针对,被折磨的生不如死。
她也不会跟着他吃苦,面临未知的险境。
“夫君。”
青枝终于肯唤了他一声:“我还想再坚持一下。”
“我知道,他在等我回头,逼我就范,让我服软。可我还有骨气,我是人,不是什么玩物,有思想、也有尊严。我虽现在弱小,还不能对抗他,又或许一辈子都不能。但我至少还有勇气,还能坚持,还可以站在这里,而不是对着他跪下去。”
“那么我想,在我没有求饶的时候,你就陪我再坚持一下。”
直到她坚持不下去,骨头软了,成了任由他摆弄的玩物。
也或许……死了。
“夫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你在我个人眼里,不算一个合格的夫君,但我很佩服你在困境中,表现出来的庄重自强。不卑不亢、不屈不挠。很多人能在一帆风顺中张狂得意,落入低谷,却未必有这份坚强执着与骨气。”
“人穷无非讨饭,不死终会出头。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膝盖不要这么软。”
柴昭辅被她说服了,其实自己怎样都好,不过是太心疼她受苦。
两个人互相影响,互相激励。
他的坚强,使她耳濡目染,无论在怎样的逆境中,都不放弃生的希望。
世人总是很难理解那些‘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不明白她们,为何卖个笑、讨个好,就能有吃有喝。何必非要挺直了脊梁,任由自己陷入困顿之中,也不受嗟来之食。
.
青枝再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站了满院子的人。
柴昭辅信任她,也任由她全权处理。
青枝从小愚的手中接过卖身契,又让管家将剩下的财务平均分了几份,站在台阶上,吩咐道:
“柴家从此没落,不知何时能东山再起。”
“不是不留你们,你们也不必争相表忠心。如今不能再养下人,以后若重整旗鼓,有缘再做主仆。”
“今便将卖身契和银两发还,尔等可自寻出路。在找到新主顾之前,想必这些银钱,也够你们支撑一段时日。”
青枝有一丝懊悔,因着不事雕琢,便未囤太多金银首饰。
钱到用时方恨少,若从前没有以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为美,而今攒下一堆价值连城的步摇、璎珞,兴许也能再撑一阵子。
底下的人,无人不感念大娘子好处,尤其跟那个携款逃跑的芳小娘比起来。
“谢大娘子,大娘子必有鸿福。”
青枝见眼前的困境都不知如何度过,安能遥想来日。
只抿唇笑笑,竭力在人心惶惶时,露出温和的一面。
“只柴家陨落,恐其他高门大户,忌惮相府威压,不敢收留你们。”
“你们便都得坚强起来,自寻生路,好好活着,别辜负我今日的善举。”
仆妇小厮们,愤愤领了银子,虽不多,却也是大娘子的一片心意。
有几个管事的婆子,见大家分得的一样,顿时有几分不服气。
“大娘子,老奴从前职位高,理应拿得更多,怎可跟洒扫的小厮,拿得银钱一样?”
青枝望了小愚一眼,小愚蹲了个身,立即走到她跟前,将她手上的银锞子抢了回来,顺手放在一个明显更瘦小的丫鬟手中。
随后,听小姐冷淡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知感恩和满足的人,不配拿我的赏钱。”
“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要。你从前管的事多,不过是比旁人运气好,不必沾沾自喜。”
“若旁人有那样的机遇,坐到了你的位置上,未必比你差。”
婆子被下了安身立命的钱,立即急得抹眼泪:
“大娘子,老奴不过一时嘴碎,还求您可怜可怜我,把那安置的钱,给老奴罢。”
也怪她有眼无珠,从前一直都是不顶事的芳小娘主持中馈,便误以为大娘子好欺辱。
若早知她是这样赏罚分明的性子,只是不屑于宅斗,何苦去触她眉头,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飞了。
“将她衣裳和鞋子下了。”青枝吩咐完,不忘忠告道: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拿你一样东西。最后让你灰溜溜的从这走出去,柴府的一件披风也别想带走。”
婆子怕了,生怕大娘子那到最后,连卖身契也收回。
那她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死路一条。
原来善良不是软弱可欺,不敢对抗大娘子,便将目光转向了那瘦弱的小丫鬟,恨不能向弱者出气,将她生吞活剥了。
小愚见状,立即敲打道:
“若是自己护不住东西,被旁人夺了去,以后出去这院子,也得叫人欺负死。”
那得了双份银锞子的小丫鬟,知晓大娘子再护不住自己了,抱着那银袋的手,立即又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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