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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 谁对谁不残忍


柴昭辅很快失去了出海渔民的补给,尚且未弄明白是怎样一回事。

眼见淡水短缺,有受不住渴的将士,已趴到船板上,掬起一捧又一捧海水喝了下去。

短暂的解渴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脱水。

场面一度十分失控,柴昭辅已经控制不住了。

从船舱里出来,见甲板上生起火,正在煮着鱼。

远远闻过去,便先嗅到一股鱼汤鲜气。

将士们排着队,拿着碗,正准备打饭。

为首的那个日复一日闻着鱼腥味,没有习以为常,更没有流哈喇子,直接吐了。

他一吐不要紧,身后一行人,也趴在桅杆旁,吐得昏天黑地,险些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柴昭辅见事不好,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木制台阶,皱起了眉:

“管粮官呢?”

“可是伙房的将士厨艺不佳,还是这锅里添了什么,你要害我底下的将士。怎会把人都吃吐了?”

大师傅拎着手里的饭勺,将头上的盔头褪下,往地上一扔。

愁眉苦脸道:“将军,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怎可能是敌方奸细?”

“如今我等被齐家围得水泄不通,我就算想被收买,也没那接触的机会。”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船上没有盐、没有姜,单单煮鱼汤,谁也喝不下去啊。”

柴昭辅不忍苛责,亲自走过去,将他的头盔拾起,又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重新交还给了他。

努力稳定人心道:“将士们,我知道大家跟着我受苦了。可大家只要再忍一忍,等遇见路过打鱼的船只,就会给咱们淡水和补给。”

“将军!死了这条心吧!”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立即引起大家七嘴八舌:

“是啊,死了这条心吧。”

“听闻简将军找了一帮跳大神的,说齐将军是神仙,咱们是妖怪。如今附近的渔船看见咱们,都绕道走,跟躲瘟疫似的。生怕沾边,惹上晦气。”

“如今将士们没有水喝,刚刚保留的火种也熄了。眼见天气越来越冷,可怎么办啊?将军,您好歹得想个办法啊。”

柴昭辅铁青着脸,迎风而立。

就在昨夜,他也不是没听过,因为缺水严重,军中都有喝血的现象。

想来也是,谁又能违背身体本能而行,忍受口渴和饥饿。

“将军,不要再犹豫了,咱们还不如回去,冲到岸上,跟他们决一死战。”副将拱手跪在地上,语气悲切:

“与其在这里被围困,受冻挨饿而死,还不如有骨气的回头,跟他决一死战。”

“将军,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死。”

柴昭辅仰头,无声流下泪来。

天空中滚过几声惊雷,只恐大雨将至。

而他的战船,不可能一辈子在水上飘着。

便是再有数场倾盆大雨,就会浇烂船上的甲板,腐蚀桅杆。

他拔出宝剑,义气凌然道:

“是。我们不躲了,兄弟们,跟我一起杀回去。”

其实在他决定招兵买马,而不选择隐居避世、安稳度日时,便想到了今日的境况。

只他依旧选择这样做。

居庙堂之高,有反对齐相谋逆的,已被齐家人大卸八块。

处江湖之远,也不能全是软蛋,眼见齐家欺君罔上,却无动于衷。

即便改朝换代,他也要将血、溅在齐家登基的禅位大典上。

.

柴昭辅领兵杀了回去,齐酌风一点也不意外。

他兀自坐在垒成几米高的点将台上,举目远眺。

青枝坐在他身旁,慢悠悠品着茗,对杀戮早已经厌倦。

“还是军师计谋好。”

“北人的确不擅长水战,若是跟他在水上决斗,保不齐又搭上多少将士进去,让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引他上岸,便好办许多。对付这些老弱残兵,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青枝笑了笑,始终低着头,道:“只是需要些耐心罢了。”

随后,毫不吝啬对他的称赞:“而我的四郎,较之从前,愈发有耐心了。”

齐酌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从前听旁人奉承时,觉得油嘴滑舌惹人厌烦。

听心头好夸奖时,便觉得格外受用。

让他自卑又自负的性子,这会儿都除去了敏感和阴霾,被自信强大所掩盖。

原来,她的只言片语,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么。

还是,一直都是。

青枝放下茶盏,弯了弯眉,挑衅道:

“不要叫军师。”

“那叫什么?”他只觉自己整颗心都狂跳了起来,险些要跳出胸腔。

叫“娘子……”,还是……?她怎么总调戏他,没完没了。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就吃这一套,还乐在其中。

“叫爹爹。”

齐酌风不知这是什么奇怪的性癖,倒是先耳根一热。

随即背过头去,避开她逗弄的目光,装作看底下的将士。

身上不愿意,嘴上倒是很诚实,小小声唤道:

“爹。”

随后又道:“汪汪。”

原本想掩饰尴尬,谁知道更难为情了。

谁知道他把她当娘子,她却想当他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行。”青枝十分洒脱,也不为难他。

只道:“晚上,让你在床上叫,看你还羞不羞。”

齐酌风:“好好好。”

她就知道,在哪里制服他,能让他无处遁逃。

她也知道,从前为何吵架,这个男人该怎么顺毛摩挲。

底下的战役,已渐渐接近尾声。

柴昭辅杀到只剩一兵一卒,手上的剑,已经卷了刃。

青枝在点将台上,自认为已经将这心思敏感的小兽哄好了,才一步步走下台阶去。

隔着一道海岸线,与柴昭辅四目相对。

他忽地便笑了:“在我身边时,你对齐酌风心慈手软。在他身边时,对我却心狠手辣。”

他叹息一声,只怪当初西凉覆灭时,没有听她的话,如今也是重蹈覆辙,只不过时间延长了,也徒增磋磨罢了。

“这样也好。”他说。

“若是在西凉自刎,说不定还会连累你,随我而去,毕竟我们有誓言。”

“如今离开,你可安然无恙。”

柴昭辅没有第二次投降的机会,自知等待他的,是会比齐酌风受到的还要惨绝人寰百倍。

他怕了。

他不怕死,只怕生不如死。

下一刻,已经拔出宝剑,自刎于江畔。

青枝闭了闭眼睛,才在远处拾起他的柴家棍,朝着他走过去。

“夫人,你是我的。”柴昭辅还有最后一口气,将遗言,也说的断断续续:

“若有一辈子,你还得属于我,因为我们拜过天地,你是我一个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哪怕纠缠至死方休,我也不会再放你走。”

他渐渐没了呼吸,青枝将那根棍棒放在他手上,随他一块安葬。

阴曹地府,想必也没有小鬼敢欺辱他。

“师父——”青枝俯下身去,跪在他旁边,轻轻抚过他的眼睛,让他安魂入土。

“谢谢你曾让我见过自由的灵魂,没将我囿于深宅。”

“我会将这套柴家棍法保留下去,只是来世,我不会再与你有瓜葛了。”

“我伤害酌哥哥太深,再来一次,我会毫不犹豫、从始至终,只属于他一个人,哪怕他负我。”

回头,齐酌风已从点将台上下来。

摸出袖口的帕子,用力去擦拭她的手掌,仿佛要将那死人的气息都抹去。

“谁叫你去跟他告别?”

“今夜不哄我一晚,都哄不好了。”

青枝强忍下失落的情绪,只觉整个人空落落的,有些头重脚轻。

正待他欲吩咐将这人大卸八块时,已经挽着他的手臂,抢先恳请道:

“四郎,给他保留武将的尊严吧,因为他是一位可敬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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