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章 叮嘱
中午歇脚的时候,商队在路边一片晒谷场上停下。赶车的人把马卸了,让它们在田埂上啃干草。
江容笙把马拴在晒谷场边一棵老榆树下,正低着头给马喂豆料,路远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她旁边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张饼在吃。
“你这一路上都在想事。”他咬了一口饼,边嚼边说,目光看着远方的田野,“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点准的。你从上了路就没放松过。”
江容笙把豆料袋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在想到了边镇怎么找人的事。”
“找什么亲戚?”
“一个长辈。听说他去了北面,可到了那边之后就没了音讯。”
路远叶把饼咽下去,沉默了几息。
“你那个长辈,是个当兵的?”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路远叶。
“你怎么知道?”
“往北走的长辈,到了边镇就没了音讯。不是当兵的,就是跑商的。”路远叶把剩下的饼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前者比后者多。最近北边在打仗,当兵的出事的概率比跑商的大得多。”
江容笙没有接话。路远叶也没有追问,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像是陪她看了一会儿远处的田野,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的路有一段不太好走。晒谷场过去之后,路面重新变成了砂石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
江容笙骑在马上还好,可坐在马车里的人被颠得东倒西歪。
江容笙经过最后一辆载盐的马车时,听见车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她勒住马,翻身下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车厢里坐着一个年轻伙计,约莫二十出头,正靠在车板上,双手捂着右腿,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了?”江容笙问。
“刚才颠了一下,膝盖撞在车板上了,整条腿都麻了,现在动不了。”那伙计咬着牙说。
江容笙让他把裤腿卷起来,看了一眼膝盖。膝盖外侧红肿了一大片,但骨头没断。
她伸手按了几处,伙计疼得倒吸冷气,但没有骨折的错位感。她从药包里取出一根银针,在伙计膝盖周围扎了几针,又在脚踝上方补了一针。
“先别动,缓一缓。等针拔了再试着伸腿。”
魏必馨听见动静也下了马,走过来看了一眼伙计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江容笙手里的银针。
“要不要用我的刀给你削个夹板?”
“不用。只是撞伤,没伤到骨头。”江容笙拔出银针,收了回来。
“现在试试。”
伙计小心翼翼地伸了一下腿,先是皱了皱眉,然后慢慢把膝盖弯了弯,又伸直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只是暂时止了疼。到松河镇之后用热水敷一敷,明天走路的时候慢一点,别让这条腿吃重。”
江容笙把银针擦干净收好,放下车帘,翻身上马。她重新追上队伍的时候,路远叶从前面勒马等了等她。
“你还会针灸?”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会一些。”
路远叶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再问,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可接下来的半段路,他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江容笙的背影,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明白了的东西。
傍晚时分,松河镇到了。镇子比之前那个小镇大一些,街上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卖面的、卖杂货的、卖草鞋的,烟火气十足。
路远叶熟门熟路地带着车队拐进街尾一家挂着来福客栈招牌的院子,跟掌柜打了声招呼,像是老相识。
江容笙和魏必馨分了一间朝南的房间,窗外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魏必馨进门第一件事是把包袱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有床了。这几天睡干草睡得我腰都快断了。”
江容笙坐在桌边,把药包打开,把白天用过的银针拿出来重新擦拭一遍。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院子里有人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圆光。
魏必馨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过来看着她。
“那个姓路的,今天看你的眼神又变了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江容笙把银针收好,合上药包,“他没什么恶意。到了边镇就分开了。”
魏必馨听了,没有再说话。她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是睡着了。
天彻底黑了之后,江容笙下楼去大堂要了一壶热水。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不太亮,但比楼上暖和。
路远叶正坐在角落里一张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只小碗,碗里还剩半碗,人看起来还没醉,只是眼神比白天慵懒了些。
他看见江容笙下楼,抬了抬手里的酒碗打了个招呼:“下来打水?”
“嗯。”江容笙在柜台前接过掌柜递来的铜壶,付了钱,转身正要上楼,路远叶在身后叫住了她。
“那个小乞丐的故事,我还没讲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堂屋里听起来很清晰。
江容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
路远叶低头转着手里的酒碗。
“我后来又在同一条街上看见过她一次。她蹲在一个药铺门口,在翻一堆倒出来的药渣。她找得很仔细,挑了几片干透的甘草叶子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了。我当时以为她是捡来吃的,可后来听药铺的伙计说,她是在攒药材,攒够了一份就送回去给一个病重的老乞丐熬着喝。”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
江容笙站在原地,铜壶里的热水烫着她的手心,隔着壶壁传来暖融融的温度。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老乞丐后来好了吗?”
“不知道。我第二天就被家里人送去南边读书了,之后再也没有回过那条街。”
江容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路远叶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要是到了边镇没有找到人,可以回松河镇来。我每两个月都在这里歇一次脚。总有一条路是走得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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