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老梁的坦白
耳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手电昏黄的光线斜斜切过昏暗空间,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斑驳的岩壁上。主室方向的动静早已彻底平息,挤压墙封死了所有血腥与疯狂,可那份由贪欲酿成的悲剧,却顺着老梁断断续续的话语,一点点掀开尘封十二年的伤疤。
老梁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头不住微微耸动,浑浊的眼眶早已被泪水浸得通红。方才仓促间说出大概经过,可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细节,依旧堵在胸口。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里的尘土混着泪水糊在脸上,模样狼狈又凄苦。十二年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勇气复述这段往事,可如今身在这座困住挚友的地宫,面对着陈烬灼灼的目光,所有伪装和逃避都再也撑不住。
“我不止一次在梦里回到十二年前的主室,每一次惊醒,浑身都是冷汗。”老梁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地宫的寒气冻住一般,“在外人眼里,我只是个走南闯北的老盗墓人,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身上背着一笔还不清的债,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陈烬静静立在他身前,双手不自觉攥紧。方才接过的玉琀残片还揣在衣襟里,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不断提醒他接下来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父亲最后的时光。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静静等待下文。宋予和阿鹏分站两侧,没有插话,狭小的耳室里,只剩下老梁略显颤抖的呼吸声。
“当年一同下昭陵的,一共三个人。我、你父亲陈远山,还有一个姓周的伙计。”老梁缓缓开口,思绪彻底飘回十二年前那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日子,“那时候盗墓这行还不像现在管控得严,我们三人搭伙,专挑偏远古墓下手。石牛山昭陵的传闻流传许久,都说南汉暴君墓里藏着数不尽的海外奇珍,姓周的一心想发笔横财,软磨硬泡拉着我和远山一同进山。”
说起当年结伴同行的日子,老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陈远山为人稳重,心思缜密,精通风水机关,是队伍里的主心骨。一开始三人目标一致,一路小心翼翼闯过墓道、前室,那时地宫的机关还完好无损,每一步都走得步步惊心。陈远山一路上反复叮嘱二人,刘晟生性残暴,整座陵寝布下无数邪门陷阱,尤其是主室,万万不可贪恋财物,一旦见宝起意,便是死路一条。
“那时候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早已动了贪念。”老梁自嘲地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悔恨,“干我们这行,谁能真正抵住金银的诱惑?一路走来历经艰险,眼看就要抵达主室,我和老周心里想的全是到手的财宝,远山的告诫,大半都当成了耳旁风。”
一行人顺利穿过浮雕过道,那时巫蛊幻境虽也作祟,三人凭着多年经验勉强扛了过去,又踏过当时尚且完好的因果秤。只是彼时的老梁,并未真正放下执念,只是草草拿了件随身之物敷衍过关,心底的贪念分毫未减。等到双脚踏入主室,看见中央黑石棺与堆积如山的陪葬品时,他和姓周的伙计彻底乱了心神。
流光溢彩的金玉器皿、温润剔透的美玉、造型奇特的海外琉璃,层层叠叠铺满石室地面。老周当场就红了眼,二话不说就扑上前去,大把抓取金锭玉璧,往随身布袋里塞。老梁站在一旁,起初还有几分犹豫,可看着同伴收获满满,心底的欲望也彻底压过了理智,跟着伸手去捡拾近处的珍宝。
“就是我们这一动,彻底闯了大祸。”老梁说到此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远山见状脸色大变,立刻冲上来阻拦我们。他知道主室机关一旦触发,绝无生还可能,一边拉扯我们,一边厉声呵斥,让我们立刻放下东西,速速撤离。”
被钱财冲昏头脑的两人哪里听得进去。老周非但不肯停手,反倒觉得陈远山故意挡着自己发财,当场与其争执起来。三人在珍宝堆旁推搡拉扯,场面一片混乱。慌乱之中,老周手肘狠狠撞在一尊半人高的鎏金鼎上,沉重的铜器失去平衡,轰然倒地,重重砸在青石地面。
也就是这一声巨响,成了开启死亡机关的信号。
几乎在铜鼎落地的瞬间,石室四面的岩壁便传来沉闷的咯吱声响。厚重的岩石墙体缓缓向内移动,挤压墙机关,彻底被激活。
“墙体一动的刹那,我们三个人全都慌了。”老梁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仿佛又重回当年生死一线的绝境,“远山反应最快,当即拽着我和老周,就往侧面的耳室入口跑。那是他提前观察到的唯一避险通道,也是当时唯一的生路。”
生死关头,最能看清人心。老周怀里抱满珍宝,行动迟缓,眼看墙体越收越近,他依旧舍不得丢下怀里的财物,死活不肯加快脚步。陈远山不愿抛下同伴,一次次折返去拉拽对方,一来二去,逃生的时间被彻底耗尽。
短短数十息之间,两侧移动的石壁已然封堵住了耳室入口。通往生路的路,彻底断了。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老梁双手捂住脸,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羞耻,“三面墙体不断收拢,身后是不断逼近的巨石,前方通路被封死。远山知道我们三人全都被困住,便拼尽全力推着我,让我顺着石壁缝隙往耳室里钻。他力气大,硬生生在两墙之间挤出一道窄缝,把我推了进去。”
他至今还记得陈远山当时的神情,没有恐惧,只有凝重与不甘。对方望着他,大声嘶吼,让他活着出去之后,务必严守昭陵的秘密,不要再让旁人重蹈覆辙,更要照看好尚且年幼的陈烬。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逃命,什么情谊、什么承诺,全都抛到了脑后。”老梁哽咽着,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我钻进耳室之后,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身后不断传来墙体碰撞、器物碎裂的声响,还有远山最后的呼喊……我知道,他被留在了主室之中。”
他一路跌跌撞撞,顺着耳室通道逃出地宫,把并肩多年的伙伴,永远留在了那座不断收缩的石牢里。
逃出石牛山之后,老梁整日活在愧疚与恐惧之中。挤压墙的威力他亲眼所见,被封在主室之内,根本没有任何存活的希望。可他不敢对外人说出真相,不敢告诉陈家父子陈远山的下场,只能独自把秘密藏在心底。后来那个姓周的同伙,也没能躲过蛊毒侵蚀,没过多久便全身溃烂而亡,当年一同闯入地宫的三人,最后只剩下他一个逃兵。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特意求了那根红绳戴在手上,一是求心安,二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犯下的过错。”老梁抬起手腕,如今腕上空空如也,那根伴随他十二年的红绳,早已留在了因果秤的铜板之上,“我不敢来找你,不敢面对你,可又放心不下,这些年一直暗中留意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四处奔波寻父,每一次听说你闯古墓,我都心惊肉跳,怕你重走你父亲的老路。”
说到最后,他缓缓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枚断裂的玉琀。玉质暗沉,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断口处棱角分明,能清晰看出是外力硬生生掰断。
“这是远山最后扔出来的东西。”老梁双手捧着残玉,郑重地递到陈烬面前,“当时墙体缝隙越来越小,他隔着石缝,拼尽最后力气把这块玉琀抛了出来,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我藏了十二年,今日终于可以物归原主。”
陈烬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席卷全身。十二年的寻找、等待、猜疑、焦灼,在这一刻全部有了归宿。他终于知道,父亲不是无故离去,不是抛弃家庭,而是为了阻拦贪念之人,被困在了这座暴君陵墓里。
他接过玉琀残片,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体仿佛还残留着十二年前地宫的阴冷。眼眶微微发热,十二年的心结,被这一段血淋淋的往事彻底解开,可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剩下沉甸甸的悲痛与敬佩。
宋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她当年受陈远山资助与托付,一直以为对方只是离奇失踪,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惨烈的隐情。陈远山明明看透了陵寝的陷阱,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悲剧,最终却被他人的贪欲拖累,落得如此结局。
阿鹏推了推眼镜,神色愈发凝重。南汉昭陵从机关到布局,处处针对人性弱点,流沙夺命、幻境诛心、因果秤磨念、挤压墙收命,一环扣一环,终究还是印证了“贪欲即诅咒”这句话。十二年前如此,十二年后依旧如此,李老三、阿虎、阿坤,皆是被贪欲葬送性命。
“我隐瞒了十二年,日日受良心煎熬。”老梁站起身,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多了一份释然,也多了一份决绝,“如今真相说开,压在我心头的巨石也算落了地。我欠远山一条命,往后的路,我豁出性命也要护你们周全,找到逃生的出路,也算我弥补当年的过错。”
陈烬沉默良久,缓缓平复翻涌的心绪。他看向老梁,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平静。事已至此,再多的责怪也换不回逝去的人。父亲当年拼死想要守护的秘密,想要警示后人的道理,他必须坚守下去。
“过去的事,不必再反复自责。”陈烬的声音平稳下来,“父亲当年舍身阻拦,不是为了让你困在愧疚里一辈子,而是希望我们活着出去,守住昭陵,远离贪欲。”
真相已然大白,尘封十二年的秘密彻底揭开。耳室之外,是被彻底封死的主室,是三条因贪念陨落的性命。而身前幽深的通道里,隐约传来潺潺流水之声,那是父亲图纸上标注的生门,也是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
“整理一下,继续往前走。”陈烬将玉琀残片小心翼翼收好,抬手握紧手电,光束再次投向通道深处,“找出路,活着离开这里,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宋予与阿鹏纷纷点头,收拾好随身物品。老梁深吸一口气,擦净脸上泪痕,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四人不再停留,循着隐约的流水声,一步步踏入前方的黑暗。
十二年前的悲剧已然落幕,可昭陵的考验还未终结。地宫深处的暗河与水闸,正等待着他们前去闯过。而经历了坦白与释怀的几人,心中再无杂念,唯有求生的信念,与守护逝者遗愿的决心。
阴冷的风顺着通道吹来,流水声响越来越清晰,新的险境,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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