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宋予的真相
耳室里潮气浸骨,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渗水,手电光扫过去,映得四个人影子歪歪扭扭贴在岩壁上。老梁刚把压了十二年的心事兜底说完,胸口起伏,还在抹眼角没干的泪。陈烬攥着那片玉琀残块,指尖凉得发僵,半天没吭声。
宋予往前挪了两步,脚下踩过水洼,发出轻微啪嗒一声。她早憋了一肚子话,这会儿时机刚好,索性把当年陈远山托付她的内情,原原本本抖了出来。
“梁叔说的只是地宫里头的事,当年陈叔逃出去打过一通电话给我,那番话,我记到现在,半字没敢忘。”
她声音不高,没有刻意煽情,像唠陈年旧事那样慢慢道来。
那会儿宋予还在念书,家里条件差,学费生活费凑不齐,眼看就要辍学。陈远山偶然得知,二话不说拿出一笔钱,分好几次打给她,供她读完大学,进了考古所。
我先前总琢磨,这笔钱是不是下地挖出来的脏东西,心里一直别扭。直到那通电话,陈叔才跟我交底。
他说自己早年走江湖,靠跑山货、倒卖老木料攒下积蓄,从没动过盗掘古墓的黑心钱。后来干探墓,也只帮人勘测地界,从不碰陪葬器物。资助我的那笔钱,全是踏踏实实挣来的干净家底,半点沾不上地宫明器的脏因果。
说到这儿,宋予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烬,眼底藏着一层软意。
电话里,陈远山大半篇幅,都在念叨你。
他说这辈子最愧对不起的就是儿子。常年在外奔波,没陪你吃过几顿安稳饭,你母亲生病他没能守在床边,最后失踪,连一句交代都没来得及留下。十二年来,他心里像压着块千斤石头,日夜煎熬,总觉得自己算不上合格的父亲。
他最怕一件事——等你长大,知晓他失踪和昭陵有关,会一门心思扎进古墓寻真相,被地宫的金银迷了眼,走上盗墓这条歪路。
所以他千叮咛万嘱咐,把两件最重的事托付给我。
头一桩,是死死看住你。但凡你动了下墓的念头,拼尽全力也要把你拉回来,别让贪欲和执念把你拖进死局,重蹈他和老周的覆辙。
第二桩,守死这座昭陵。
刘晟造下这座地宫,拿巫蛊、机关布下诅咒,专勾人心贪念。一旦大批盗墓贼闯进来,满室文物会被洗劫一空,无数人还要搭上性命。陈叔要我守在这里,不让恶人得逞,护好陵里所有遗存,等合适时机交给国家考古部门妥善保管。
“他甚至料到,日后李老三这种贪心团伙一定会盯上石牛山。”宋予轻轻叹气,视线扫过主室封死的岩壁,“他说财宝是死物,人心的贪念才是活的诅咒。只要有人起歪心思,昭陵的机关就不会留情,最后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陈烬静静听着,掌心那块玉琀残片硌得掌心生疼。从前他总怨父亲凭空消失,丢下自己和母亲孤苦度日,如今听完这番话,心里那点积怨,慢慢散了大半。
陈远山不是不负责任,是早就看清前路凶险,提前安排好一切,把牵挂全托付给了旁人。
老梁蹲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鼻尖又泛酸。当年在地宫只来得及听几句简短叮嘱,却不知道陈远山逃出去之后,还想着安排好陈烬的后路,处处替旁人着想。
阿鹏扶了扶眼镜,低声搭话:“陈远山看得通透。南汉这座陵寝,从头到尾就是筛人心的局,守得住底线方能活命,一心求财只会自寻死路。他托付的两件事,恰好卡在整件事的根上。”
宋予从内侧口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字条,正是此前过因果秤时,她留在青铜铜板上的信物。纸上字迹褪色,却依旧清晰,全是陈远山当年电话里交代的内容。
“这张字条我带了十二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把字条摊开,递到陈烬眼前,“这次我来石牛山,明面上是文物局勘察盗掘线索,实则就是兑现当年的承诺。一边护住昭陵文物,一边盯着你,不让你被执念拖进绝境。”
陈烬低头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迹,心口又沉又软。一路走来,宋予看似处处与他作对、刻意疏远,实则一直在暗中兜底,好几次遇险,都是她不动声色出手相助。
“难为你守这个秘密十二年。”陈烬轻声开口。
“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兑现一句托付。”宋予收回字条,小心折好揣回怀里,“如今十二年前的真相全部明了,陈叔担心的两件事,咱们也得扛起来。一来,你不能再以盗墓为生,执念寻父这条路该到头了;二来,等咱们活着出去,必须上报昭陵位置,杜绝再有盗墓贼进山送命。”
老梁闻言重重点头:“说得对,我出去就主动上交所有私藏物件,投案自首,往后再也不碰古墓半分。”
阿鹏也应声附和:“出去第一时间联系所里,申请保护性发掘,把南汉昭陵完整保存下来。”
几人心里的疙瘩尽数解开,再没有隐瞒、猜忌与隔阂。外头主室一片死寂,两条贪命葬身在挤压墙下,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
陈烬握紧玉琀,抬眼望向通道深处传来流水声的黑暗。
父亲的遗憾、托付、愧疚,全都听明白了。往后他不再只为寻父而活,要扛起父亲没做完的事,守住昭陵,守住本心。
“走吧,顺着水声找生路。”陈烬调转手电,光束刺破前方昏暗,“活着出去,才算不辜负我爸一番苦心。”
阴冷潮湿的通道里,四道身影结伴向前,流水的哗哗声响越来越近,暗河逃生的生门,就在不远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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