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穷鬼牌避雷针
"一盏茶。"牛二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被砍断的飞剑,断口齐整,半截剑身还冒着余烟,另一截掉在石头缝里。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截断剑拔出来,掂了掂。铁的。剑身上还残留着铁轮教那圈火焰轮盘的徽记,边缘被刚才那一刀斩得微微卷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上有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大石,比周围略高一些,巴掌大,勉强能立住东西。他把断剑和花似梦的飞刀用蛛丝绑起来,做成一根两米多长的直杠,笔直插在地上。然后又后退两步,捡起几根散落在地的枯枝,铺在剑杠周围,组成一个松散的圆形。
花似梦蹲在原地,看着他在雾里忙活。"你在干什么?"
"做避雷针。"牛二把那截断剑插进石缝里,剑尖朝上。然后他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飞刀,用蛛丝绑在断剑顶端,又抽出第二把,绑在第一把上面,第三把、第四把.....
他伸手朝她的方向摊开掌心,头也不抬:"飞刀。"
花似梦从靴筒里摸出一把飞刀递过去,又摸出一把,连递了十把。牛二一把一把往上接,绑成一根歪歪扭扭的直杆,立起来时比他自己还高出一截。剑尖朝天,刀尖接剑尖,十把飞刀像一串晒干的鱼,在雾里泛着冷白的光。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蛛丝碎屑,退后两步,捡起几根散落在地上的枯枝铺在脚下,踩实。"雷要再来,先走这个。"
花似梦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根歪歪扭扭的杆子。断剑的柄、飞刀的刃、蛛丝缠的结、铁轮教的火焰徽记——这玩意儿像一头四不像的、被拼凑起来的怪物,立在那里,又可笑又正经。"你管这叫避雷针?"
"穷鬼牌避雷针也是避雷针。"牛二说,"你看它尖不尖?"
"尖。"
"高不高?"
"高。"
"那雷就不劈我。"
"……你要是被劈死了,这东西就是你的墓碑。"
牛二站在枯木桩上,没有回头:"墓碑上加一句。旁边有只土拨鼠。"
"你学过雷法吧?"花似梦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没学过。"
"那你怎么知道剑能引雷?"
"我梦游时见过的。"牛二插好一根木桩,"雷要是再劈下来,它先走铁,走完铁再走土,走完土才走人。我站木头上,电就不走人。"
花似梦看着地上那截断剑和周围一圈松散的枯枝。这场景看上去像小孩在路边随手摆的陷阱,但她听牛二讲过梦话救命的经历,匪夷所思之余尝尝惊叹他鬼点子多。
她占到枯枝上,一边低头画第二稿,一边说。"好吧,要是死了,我们也死在一起。"
"放心吧。"牛二站在一根半截枯树干上,盯着头顶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乌云,"在枯枝上走起来,他锁定不准目标,又有避雷针引雷,一定劈不中。"
话音刚落,云层里的蓝白色电光又闪了一下,第二道雷落了下来。比刚才更亮,整个雾中安静了,没有风、没有飞剑的红光、没有硫磺味,只有空气被电离之后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从皮肤表面爬进去,扎在汗毛根部。
这一次牛二看见了它的轨迹。那道雷的落点,是地上那根长剑的正前方三尺,没有劈中他,也没有劈中断剑,劈在了长剑和干木桩之间的碎石地上。
碎石炸开,焦土飞溅,那道雷劈歪了。
牛二站在干木桩上没有动。雷落下来之前,电弧先从断剑尖端跳出来,朝雷光的方向迎了上去,像两个磁极在互相吸引。长剑在雷落到一半的时候把雷的路径引偏了。
雷劈偏了三尺,从牛二肩侧半丈处砸进地里,只带起一片焦热的空气和震得脚底发麻的地颤。
牛二站在木桩上,连头发都没焦。
头顶的云层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含混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之后挤出来的怒吼:"——怎么可能?!"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更清晰了,像是有人把脸贴到了云层边缘往下喊:"你使了什么妖法?!"
牛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枯树干,又抬头看了看云层:"这是物理,不是妖法。"
"不可能——"那声音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急转直下,像是一个人在脑子里飞速算了一遍物理之后发现算不下去那种急转,"你用剑收了我的雷,还说不是妖法?"
"信不信由你。"牛二说。
云层里沉默了一会。然后是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迷茫:"你拿我师兄的剑,插地上引雷?"
"断了也是剑。好用就行。"
云层里没有回话了。雷声也没有再响。但迷杀阵中暗红色的飞剑仍然在雾中穿梭,尾焰把空气烤得越来越干。花似梦蹲在牛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埋头画第三稿。
"画得怎么样了?"牛二没有回头。
"快了。"花似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让我再看看——"
"看什么?"
"他鼻子到底是怎么歪的。"
飞剑突然从雾中穿过,停在离雷电师弟三丈远的半空中。牵牛的声音从剑身上传来,低沉、缓慢、带着一股努力压住不耐烦的耐心:"你在干什么?"
云层里沉寂了一会,才响起雷电师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在用你的断剑引雷。"
"引雷?什么意思?"
飞剑顿了一瞬。“……你说他用我的断剑?”
“还绑了飞刀接高了!比我还高!”
飞剑在雾中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忍一句不能说出口的话。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那你就换个角度劈。"
云层里那声音明显压抑着愤怒:"雷走飞剑入土,我怎么换角度?我的雷融化不了你的飞剑,这怎么打?"
"那就连人带剑一起劈。"
"那你来!你的剑不比他少!"
飞剑猛地一抖,剑身上那声音提高了半个调门:"我若近得了身,还需要你?"
"那你怪我?"
两人沉默了。空中只剩飞剑暗红色的尾焰呼呼作响,还有头顶乌云里偶尔闪过的电光,像一只焦躁的眼睛。花似梦在地上一笔一笔地画画,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雾里格外清晰。
牛二蹲在木桩上,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又看了一眼飞剑。然后他开口了:"你们商量好了没?"
云层里传来一声极低极快的回应:"你给我闭嘴。"
"那你快劈。我不动。"
"你——"
雷光在白雾中第四次亮起来。这一次它没有直直地劈下来,而是在空中拐了一道极小的弯,像是有人在半路推了它一把,绕过了插在石缝里的第一截断剑,拐向牛二所在的方向。
但牛二在枯枝上转了起来。他从一根枯树干跳到另一根枯树干上,像一只在水面上点水跳跃的石头。
长剑亮起一道微弱的蓝紫色电光,再次把原本拐向牛二的雷吸偏了。那道雷劈在了半截枯木桩和断剑之间的碎石上,土石炸开,但牛二已经站在半丈之外了。
云层里传来一声极长极慢的吸气声,然后是一个字:"你——"
花似梦在后面喊了一句:"好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册子摊开在掌心里,炭笔还夹在指间。画上是一个光头、盘髻、灰白道袍、双手交叠的老道士,鼻子微微歪向左边,左眼比右眼小一圈,嘴角似笑非笑,整张脸看上去像真的。她举起来,让牛二看了一眼。
他接过册子,看了几眼。弑神弓已经握在左手。他把画纸夹在弓臂和掌心之间,闭上眼,拉开弓弦。弓身上那两片灰白色的骨片开始泛光,光顺着弓臂蔓延到弓梢。弦上凝聚出一支半透明的箭,箭尖微微颤动着,像是在辨认方向。
花似梦站在他身后的枯木桩上,看着那支箭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她压低了声音:"射错了怎么办?"
牛二没有睁眼:"那就看再画。"
花似梦站在他身后的枯木桩上,看着弓骨上的光映在他握弓的指节上,把他的骨节照得发亮。“射!”
“弑神弓。”雾中红光乍起,七把飞剑同七个方向刺过来,尾焰拉出六道暗红色的弧线,带着尖啸直扑牛二和花似梦所在的位置。
牵牛孤注一掷。而云层里那团雷电也在同时凝聚,一道新的蓝白色光团正在成形。
牛二松开了弓弦。
没有声音。没有轨迹。那支半透明的箭从弦上消失了。飞剑在离他还有半丈的位置同时失去控制,尾焰熄了一半,从弧线变成笔直滑行。
牛二和花似梦或躲或拍,把飞剑拍出枯枝圈外,散落一地,尾焰彻底熄灭了。地面白色的热雾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远处的女儿湖、柳树、月光。
云层里那团蓝白色的电光还在凝聚,但凝聚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像是有人在控制雷电的手忽然失去了目标。那光团在云层边缘颤了几下,然后退回去了,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然后是雷电师兄弟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被打断节奏之后的茫然:"......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他。
雾继续散。月光照下来,照在碎石地上横七竖八的飞剑残骸上,照在石缝里插着的三截断剑上,照在花似梦摊开的册子那一页被撕掉后留下的毛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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